夕阳兮下

一个大写的冷逆!
假写手·假排版·真校对
本命cp狡槙!狡槙!!狡槙!!!
一般是cp粉角色双担,K主尊礼、古剑二主谢沈初夜乐夏、全职主韩叶周黄,博爱,西皮洁癖不拆不逆_(:3」

雁归(全文)

#全文4w+  修了一些小处bug

#txt微盘下载地址:http://vdisk.weibo.com/s/CgaOQ40BgOSIH

#食用愉快www

1、

流月城事件后,乐无异回到长安不过半月便只身来到西域,如今已游荡近三年,制作无数偃甲帮助捐毒遗民,然而这些年来他从未踏足北疆的那片区域。他将谢衣在朗德居所的书房搬至桃源仙居图中,用一年时间将其中偃术细细整理抄为书册。谢衣给乐无异留下的东西不多,除了那柄从神女墓挖出来的已经折断了的忘川剑,便只有自己这一身愈发精进的偃术。

乐无异望了望夜幕里悬挂的月轮,按下身下偃甲马脖子上的按钮止住了它的前行,折叠几下将这偃甲马装入仙居图中。

这段路,他想与当年一样,用自己的这双脚,再走一遍。夜风凛冽,他裹了裹狼王硬塞过来的皮草裘衣,徒步行进。

依旧是满目荒凉不见人烟,大风过处,一阵飞沙走石刮得人满身沙尘。北疆苦寒,游牧以生,在苦无水源的此处,就算是旅队也少能遇见,想来三年前能在这路上遇见一队商旅,也是缘分。

当年走过的路,如今再走一遍却觉得如此漫长,乐无异感叹着自己孤身一人,没了夷则,没了闻人,没了阿阮妹妹,这路途真是少了太多乐趣,不过所幸,还有馋鸡和一卷记载着师父最精密偃术的竹简陪伴,倒也能消磨大半寂寞。

“唧唧唧……”

“馋鸡,你怎么了?”乐无异把一个毛茸茸的黄色团状物从腰间布袋掏出来,有些奇怪这贪吃鸡的反常,这家伙平时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站在自己头上扑腾几下,很少在午夜之时出声鸣叫。

“唧唧!”馋鸡的叫声急切起来,它啄着乐无异的袖子朝着前方天空又“唧”了一声,乐无异顺着方向抬头,就看见暗色的天空中隐约一只鸟雀在飞行,仔细眯眼盯了一会,他摸着头发疑惑地轻声嘀咕:“这地方怎么会有偃甲鸟?”这一晃神,偃甲鸟就消失了踪影。

“唧!”馋鸡像是满心失望的样子狠啄了下主人的手指,扇着翅膀钻进布袋。

“死馋鸡,就为了一只来处不明的偃甲鸟和我怄气,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乐无异恨恨地拍了下布袋口,“吃了那么多东西不见长大就见长重,看我有机会就把你送给夷则,让他用法术帮你好好修炼修炼!”

布袋下方忽然小幅度动了一下,就听得两声示弱般的鸟叫,乐无异略得意地摸了摸鼻子,边抖着身上沙尘边安抚馋鸡,“乖乖的,等我们到了流月城,我就给你烤肉吃。”

“唧?”

“真的,羊肉牛肉仍你选,吃到饱。”

“唧!”

 

2、

长途跋涉后的疲劳不足以消减将要到达目的地的复杂心情,双腿拖着疲乏的身体往坠城的地点走去,脑海里却一幕幕全是离珠、华月、瞳和沈夜死去或即将死去的身影。

没理由啊,乐无异恍惚思考着,都说近乡心怯,我这近他乡怎么也怯起来了。

“唧唧唧唧唧……”

“别急别急,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乐无异拍拍站在自己肩膀上的黄色肥鸡,指着前方那一大片的下陷之地,那原来是流月城坍塌坠落砸向地面形成的巨大圆坑。“馋鸡,还记得三年前你就是从这上面飞出去的吗?落下的大石块还砸伤了你的翅膀呢。”他揉着馋鸡身上的毛,笑得有些怀念,但想到自己手上沾染的那些鲜血却又不免有些伤感。他从没觉得后悔,总得有人来破流月城的局,也许机缘巧合,也许命中注定,被选中的是他们四人。他一开始觉得很可惜,离珠也好,华月也罢,都太傻,明明能够离开那被抛弃的漂浮在半空中的死城而前往龙兵屿继续生活的人,却那样固执地心甘情愿地折在自己剑下,只是后来他才想明白,她们只是走到一条路的尽头,绝不会放弃到达终点的最后一步。

“唧——”馋鸡不满地拉长声音,扑扇着短翅膀唤回乐无异飘远的思绪。

“好啦,主人我现在就开始烤肉,肥馋鸡!”

在那巨坑附近寻到一块一人高的石壁避风处,支使偃甲机器搭建了简易帐篷后乐无异架起火堆准备吃食。他打算在这里停留一晚,不止为自己的师父谢衣。

正嚼着熟肉,忽然一只偃甲鸟无声息地飞来停到乐无异的手臂上,他望见鸟尾上蓝色的特殊标志时眼睛里都溢满了笑意。

“三年之约将至,我已只身前往长安,到达朗德寨恰逢天晚,便在此处歇了。而今朗德寨已非昔日之景,寨内静谧安然之情与人心安,恐担忧乐兄……无异挂心朗德,特此告知。”

一板一眼的声音自偃甲鸟口中传出,乐无异几乎能想象到夏夷则面无表情地对着偃甲鸟认真说话的神情,“乐兄”换口“无异”时没有半分语气变化,但那之间的停顿却让乐无异抓住了一丝生涩,他翘着嘴角叹口气,三年未见,那人怎地一点变化都没有,纠正了好几遍的称呼不习惯算了,就连说话语气都和原来一模一样,正经到好像支撑着将要塌下来的天似的。

“朗德寨没事就好,话说离别前给你的偃甲鸟,怎么现在才用?这偃甲很经用的,我娘的那只鸟现在也还飞着,不用担心把它用坏。再说,就算坏了不也有我么,本偃师可是很厉害的,制作区区几只偃甲鸟还不在话下?嘿嘿,夷则有什么想说的大可传音过来。哦对了,我现在还在北疆,可能会比你晚到长安,不过我会让我爹给你准备客房的,你到了直接去我家就可以了。”乐无异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也觉得自己有点话多,就止住了话头,“那什么,总之等我就是!”有些生硬地结束话题,他盯住这偃甲鸟一大会,才挥手让它离去。

“嘿,馋鸡,再过几天就能见到夷则了。”他来回揉着馋鸡头顶翘起的两根毛,又塞了块肉给它。

 

3、

时过境迁,乐无异觉得自己从没有如今日这般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他曾亲眼目睹那座城池的湮灭,滚滚而落的大石砸在地面碎成千万块溅向四周,但这对整座城来说似乎只是大鸟身上的几片轻羽,了了而已,然而下一瞬,结界炸裂,震得空气嗡鸣,流月城如那飞到生命最后一刻的青鸟,垂直坠陷,深深地嵌入地底,惊天动地,可如今……乐无异望着眼前将要被风沙吞噬完毕的流月城残骸,缓缓呼出一口气,跳入死气沉沉的浅坑之中。

没有什么不会被时间改变,眼前之景不过三年时光所致,那师父作为初七存在的一百年呢?

“你怎么在这里?”

背后传来的陌生声音带着怒意,乐无异回身,看见一个有着明亮双眸的黑衣男子。

“你是……流月城的人?”

“世间已无流月城。”男子一字一顿说道,语气里难掩愤恨。

乐无异沉默,流月城灭确实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这是注定的,”他只能如此生硬地解释,“至少烈山部还在。”

“若非如此,你早死在大祭司掌下。”最初的激动过去,男子也渐渐平静下来,皱眉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想来看看。”乐无异低声说了一句,而后急忙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真的!”

“有什么可看的,一片废墟而已。”

“就是想看看。”听见对方言语里的敌意渐消,乐无异放下心来。好几天没见到活人,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如果再打起来,那感觉真不好。“我叫乐无异,那啥,你叫什么?”

“瞳大人叫我十二。”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似乎更加明亮几分。

“难不成你也是被那个瞳用蛊虫控制的?!”乐无异惊讶地望着对方,他清楚记得那个叫“瞳”的人是如何对待闻人师父的,随意剥夺并玩弄他人的生命,这在他看来最残忍不过了。

“那又如何?若非瞳大人赐予新生,我已是白骨一堆黄土一抔,不知之人休得胡言乱语。”许是被触及底线,十二的言辞略显激烈,他绷直着身躯面向乐无异,神色冷然。

“抱歉,那个,我以为你和闻人的师父一样是被抓然后变成这样的。”

“瞳大人只是在十一身上试蛊而已。”

“再怎么样也不能罔顾他人性命滥杀无辜。”乐无异满脸不悦,紧皱眉头脱口而道:“如果你们还这么想这么做,龙兵屿也必然灭亡。”

原以为十二会愤声反驳,没想到他只是咬着牙缓缓摇头,“不会,流月城和龙兵屿不同。”他直直注视乐无异的茶色瞳孔,“流月城不会恨你,但龙兵屿也绝不会感谢你。告辞!”说罢便消失在原地。

“又不需要龙兵屿的感谢。”小声嘀咕了句,乐无异跃回平地,刚要钻入帐篷时忽然接到了闻人羽的偃甲鸟,简短的几个字却让他心头一惊:

“无异,速来百草谷!”

 

    4、

“你怎来了?”一头华发的素衣男子放下手中的医书,望向窗外。

“勿要着急,他沉睡多年属情理之中,只耐心等待便是。”略显僵硬地起身走到药柜前,他拿出配好的药丸放到桌上,“来了便把这带去吧,里面新添了一味药草,效用会好一些。用法与先前无异,用温水化服便可。”

“你我二人无需言谢。”男子对着桌前点了点头,便安然坐下拿起书册,对桌上凭空消失的药瓶视而不见。

“瞳大人,东西取来了。”不多时,一道清朗的声音自院外传入。

“进来吧。”

下界两年相处,十二对待瞳恭敬不减,且添了几分亲近随意,“瞳大人,刚刚有客来访?”

“一位故人而已。”瞳接过十二奉上的木盒,不冷不淡回应。“崖上药庐可收拾好?”

“是,照瞳大人的吩咐,需要的物件已经置办完毕。”

瞳点头,丢给十二几瓶药丸,“去龙兵屿物色几个自愿试药之人,每天给他们服用一粒,能挺过十天的,带回来。”

“是。”十二未有犹疑,接过药丸便即刻赶往龙兵屿。瞳并没有明说自己要做什么,但他也能隐约明白一些。

烈山部不灭,流月城不亡,瞳身为流月城七杀祭司,虽脱了祭司袍,却也终究无法脱去身为祭司的责任。

 

另一侧,乐无异乘着鲲鹏,已然到达百草谷外。

“闻人,我在百草谷谷口,快把我认领回去啊。”被守兵拦在谷外的乐无异无奈只得用偃甲鸟传音让闻人羽出来帮忙。

“怎么这么慢啊!”闻人羽将乐无异带入百草谷,神色急切。

“我昨天还在北疆,今天能赶过来速度足够快了!”乐无异不满地反驳,而后又皱着眉问道:“出了什么事让你连偃甲鸟都不用?”

“偃甲鸟说不清。”闻人羽引着乐无异穿过大片训练场,来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这才忧心说道:“我担心,流月城的人对百草谷不利。”

“什么?!”乐无异吃惊地后退半步,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树干,“流月城已经消亡,而龙兵屿中多为烈山部普通族人,且全部身患轻重不等的疾病,又如何……你先说具体怎么回事?”小跳着躲开障碍他迅速理好自己的思路,纳闷地问道。

“百草谷之所以叫百草谷,便是因为这谷中山上多出药草,尤其山中的几种草药,虽称不得奇珍异草,但也绝对是百草谷独有,只是一年前山中稀有药材突然减少,引得几家以挖草卖药为生的山民抱怨不已。那时我还在处罚期间,刷完马棚闲来无事便想要捉住这偷草贼,夜里守了好几日都毫无线索,回来路过秦师兄的房间,却发现师兄也不在房内。”闻人羽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眉眼里藏着化不去的忧愁,“直到几日前碰巧遇到刚要出去的师兄,实在忍不住好奇才跟上山去,结果就看见师兄和那个瞳的属下在争执什么。”

“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乐无异追问,秦炀是何种人,在经过流月城一役后,即便不曾长时间相处,也知晓这是一个胆大心细顾全大局之人。“万一你师兄有苦衷……”

“只隐约听到‘庙堂’、‘里面’什么的。”闻人羽苦笑摇头,继续说道,“我担心被发现,跟得比较远,加上山风也大,若非这几个字说得大声,就连四个字都听不清楚。”

“瞳早在三年前就被埋在流月城下,那……闻人你怎么能确定那是瞳的属下而且会对百草谷不利?”乐无异提出自己的疑惑,他仔细梳理了事情始末,除去草药和秦炀这两层关系,并没有什么能直接关联上百草谷,而且也未确定草药丢失之事和那人有关。“也有可能是你师兄不小心发现了那人在谷内有所图而拦截警告呢?”

闻人羽握着长枪的手指不觉紧了紧,想是又忆起三年前对上自己师父的一幕,“前者,我不会认错瞳的族人所穿服饰,后者则是女人的直觉。”她断定。

乐无异本想宽慰对方几句,却在听闻后半句话之后无奈地扶住额头,“哪有女人像你这般凶悍的,想必你的直觉只是错觉罢了。”刚说完就发现闻人羽的脸色变得阴沉,便鼓鼓腮帮子住了口,“要不直接去问你师兄?”

“我怕师兄他……”闻人羽支支吾吾吞掉剩下的半句话。

“怕什么?”乐无异摸着头疑问,“你是他师妹,秦将军是什么人闻人你要比我清楚啊,直接问不是最简单快速的方法吗?话说,你师兄不会骗你吧。”

“别胡说,百草谷天罡一向最重诚信,师兄更是重情重义,他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我也觉得秦将军不会说谎。”乐无异笑着点头,“你先去问问,能问出结果最好,问不出我们再调查。”说着把闻人羽推往来时的路,而他则在附近草地坐着摸起下巴沉吟,“庙堂里面……庙堂里面,庙堂里面除了大佛、和尚还能有什么?”

 

5、

龙兵屿是沈夜在百年前便开始物色的依山傍水气候适宜之地,当初散了不少金银在这地方,经过十几年的暗中建设,在烈山部族人迁徙之初便有了安身之所,流月城虽没,可其中不少能人奇技却未曾失传,而今又过三年,屿中烟火虽稀,但草木欣欣鸟兽怡然,比那时流月城中不知多了多少活气。

“爷爷,神农不要我们了,大祭司也背叛了我们,那我们每个月干嘛还要准备祭典?”软软糯糯的童声穿过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旁侧一道苍老的声音轻轻叹气,“人活着,总得有个信仰,就算虚渺的也好,也得有,要不然啊,是活不下去的。祭典,祭的不仅别人,还有自己。”

“唔……为什么要祭自己呢?明明都活得好好的啊。”

“有些人却为了让烈山部的生存而步入死亡,而我们烈山上古一族,如今疾病缠身,沦为半人半魔的异类苟延残喘,合该祭一祭,为已逝之人,也为我们这些幸存之人。”老人感叹着,摸着露出迷茫表情的孙子笑着说道,“别想坏了这小脑袋瓜,长大自然就懂了。”

“哦。”男孩懵懂地点头,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恍惚不清的虚影,“爷爷快看那里有个人!”

“哪里有人?唉,是不是你的眼病又犯了?”

“确实有个人影啊,刚刚就在那儿,头发好长,穿得也好好看。”

“哎呀,眼睛变红了,我说是眼病又犯了吧!快跟我回去让医师好好瞧瞧!”

“眼睛不要紧的,爷爷你走慢点,小心右腿……”

两人的身影渐远,而在那男孩指着的位置,一道身影隐约浮现,那模糊的面容上,右眼下的魔纹格外清晰。

 

“今天去了瞳那里。”像是叹息般,低沉的一句话打破室内的沉寂,“他的病症加重不少,起身的时候都略见吃力。”

空荡素净的房间中,除了一套精致的桌椅,便是紧靠墙壁的一张大床,淡色的帘子过滤了房外直入的午间光线,映入帘内的只剩柔和的暖光。

“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对爷孙,看来在龙兵屿生活得不错。”虚无的影子推开帘幕,阳光便肆无忌惮冲撞进来,照得那床榻之上明晃晃一片。

“主人,你可还不醒来,看一看你百年来殚精竭虑想要保住的烈山部?”

虚渺的身影渐渐清晰,立在床前的人微低着头,定定凝视着安静躺卧在床的黑袍祭司,再沉默不语。

 

6、

“无异,今晚和我出谷!”

“秦将军和你说了什么?竟然把你刺激得要出谷?”乐无异放下手中摆弄着的小型偃甲,惊讶地望着眼前换去军装的闻人羽,“你不是还有三年禁足的惩罚,这样子能出去吗?”

“师兄他没告诉我具体事情,只说一切由巨子定夺,还不要让我过问此事,免得引火烧身。”闻人说着皱起眉头,听师兄这样说,事情必然不会那么简单,更甚者危险重重,那不如自己先前往龙兵屿调查一番,也许能查出一些有用东西。

“你要去龙兵屿?”

“没错,我想去龙兵屿看看能不能查到点儿东西。”闻人羽神色坚定地点头,“距解禁之期还有三五天,秦陵之变过后百草谷内也趋于安定,我把事物交给副手打理,也不会出现大问题。”

乐无异有些为难地摸了摸头,“那啥,闻人,我要先回一趟长安然后才能陪你去龙兵屿。”

“调查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无异你先回长安吧,毕竟好几年没回去,伯父伯母该想念你了。”

“嘿嘿,我也挺想他们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乐无异把小型偃甲收回偃甲盒里,“还有夷则,算算日期他现在差不多快到长安了。”

“好些年不见夷则的消息,无异要代我向他问好啊!”闻人羽笑道,“对了,还有阮妹妹,不知夷则可帮她寻到抑制灵力外散之法,到时见了,可要帮我好好问问。”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乐无异拍着胸脯,满脸笑容地保证着。

“那,我先去收拾包袱,晚饭过后便与你一同出谷。”

“好。”

 

月色渐升,百草谷中乐无异与闻人羽披着夜色相互道别,一人前往京都长安,一人向龙兵屿行进。而此时千里之外,距离龙兵屿百里的不知名山谷内,一道淡黑色的身影半倚着墙壁抱臂而立,月光透过窗落在那恍若虚体的人身上,半明半晦。他抬手摸了摸眼角下的魔纹,面色平淡如波,放空的瞳孔映照着空中起起落落的浮尘。

黑色魔纹是属于初七的标识,他清楚记得多年以前,沈夜是如何凝聚了体内最为精纯的灵力将这章纹印刻于自己脸上。

“从现在起,你便是初七。”他亲手为自己扣上面具,祭司长袍的袖口擦过面颊,是和他手指一样的冰冷触感。

“是,主人。”

体内的蛊虫躁动不安地蠕动,每一根血管和脉络都充盈着这种能够维持自己生命的虫子,心脏没有跳动,但身体却维持着不可思议的温热,与那冰凉的手指截然不同的温热。

站在窗边的人回忆着往事,侧了身子望一眼悬挂于高天之上的孤月,月光清冷如霜如冰。

帘内的时间流动得似乎更为缓慢,凝固在空气中的死寂,就连床上那人的平缓呼吸也显得尤为沉重,然而,窗边一脸漠然的人蓦然变了神情。

 

7、

“主人!”

只一阵风,初七便扑到床边半跪在地,激动间一时忘记凝聚灵力,看似实体的身影瞬间四散开来,在半空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初七?”

带着砂砾般粗糙的未曾打磨过的嘶哑,这两个字夹杂着犹疑,缓慢而坚定的撞入空中。

“是,是我,主人!”难掩激动的话语随着一杯温水飘到沈夜面前,因为速度太快,杯内的液体泼出几点浸入床褥,“主人,先喝杯温水润润嗓子。”

吃力地坐起身靠在床头,沈夜盯了片刻水杯,拢起的眉宇间挑满了不悦。

那悬浮着的杯子在空中略一迟疑便凑到了沈夜唇边,“温水,主人请放心饮用。”

就着杯口抿了些水,沈夜才觉得喉咙里舒服不少,示意对方将水拿走,他望着面前隐隐只能看见一团白气的初七,问道:“瞳在你身上种了隐形蛊?”

“并非是瞳的隐形蛊,属下……”犹疑间,初七暗自将灵力聚集,化形跪于床榻之前,低头解释道,“是属下未能完全掌握灵力,唯有如现在这般维持半实体。”

“哦?”沈夜似乎对初七如此形态颇感兴趣,他缓缓抬起刚恢复些许力气的手臂,曲起食指想要抬起初七的下巴,然而手指却在接触到对方皮肤表面时横穿而过。“呵,有趣……”

“主人……”初七望着穿透自身虚体的修长手指,不觉轻声唤道,“还望主人莫要嫌弃属下。”

“嫌弃?”微挑的眉毛恍若勾起几分笑意,沈夜低低地轻笑,“你可是本座费尽心力耗时百年才调教出的一柄利剑,怎会嫌弃?”他的手指在初七脸侧缓慢移动,仿佛真能触碰到对方的身体一样。“说说吧,怎么回事?”他收回手指,轻叹着问道。

沈夜并不惊讶自身的未亡,三年的沉睡只若是一场沉浸在黑暗中的梦,入梦之前是恣意崩塌的流月城以及环绕在自己周身裹着浓郁灵气的绿色光芒,而梦醒之后,即使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也仅仅是微怔片刻,便被初七那急切的一声拉回清明。

“属下三年前擅自将主人带离流月城,下界之后主人便陷入深眠沉睡不止,直至今日方才醒来。属下忤逆流月城大祭司殉城之意,请主人责罚。”初七神色坦然,轻描淡写的将这三年一句带过,不言当年前往下界的艰辛,不语数年来的悉心照料,只以忤逆大祭司之罪,请求责罚。可如今流月城已毁,哪里还有大祭司之说?沈夜注视着依旧直挺着脊骨跪在床畔的黑衣男子,朗声大笑,“初七啊初七,不愧为本座忠心耿耿的属下!”

笑声渐止,他挥挥衣袖,“起来吧,一直跪着像什么样子。”却见初七执拗地跪在地上不愿起身。

“怎么?想要一直……”

“主人。”

沈夜的声音被打断,他望见初七猛然抬起头,那抹自己亲手种下的魔纹赫然印入瞳孔。

“主人可曾记得属下当初的誓言?”

“当初?你是说那一百年中,还是你得知自己是真正的谢衣之后?”他平静地问,指尖在床上悄无声息地点了几下。

初七沉默,嘴角紧抿着直视沈夜幽深的眼神。

“好,那本座便再问你——你,可曾后悔?”

 

8、

“不悔。”

一语掷地,决然铿锵。

“属下甘愿侍奉主人左右,成为主人的利剑与护盾,属下绝不会背弃主人。”一字一顿,他将这句话用牙齿撕扯得血肉模糊,浇注热血奉于沈夜——他的主人面前。

三问三答,皆是这未有迟疑的“不悔”二字,这实在令沈夜心中五味杂陈,阖上双目连声道好,“好好好,他日若违背今日之言,想要本座如何处置你?”

“属下自当将今日之言铭刻于心,若他日有违,肉身血骨魂识灵魄全在主人一语之间。”初七抱拳,态度毕恭毕敬。

“如此,便起来罢,给本座讲讲你是如何成为现在这个模样的。”

初七起身,将所经历的事情拉出回忆。

原是那日初七用忘川剑将乐无异送出神女墓后,地下水墓塌陷,他在阵眼之中支撑片刻就已觉得气力不支,出墓无望后靠在巨石门上等待最后的黑暗,沉重的墓顶崩塌把他掩埋其中。初七失去意识后不知时间流逝,待再醒来反觉得浑身轻松,没有丝毫重伤之感,而原本悬浮在半空中的昭明剑心碎片则汇聚在初七附近,周身环绕,然后便成了这副半虚不实的形体。

“意思是,你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只能猜测是昭明剑心的效用?”沈夜此时已经起身直坐在床侧,面前是脚步飘离地面半寸高的忠心下属。

“是的,主人。”

沈夜沉吟片刻,揉着眉间无奈道,“算了,你再说说现下的形势罢。”

“属下三年来少有外出,外界之事也只是与瞳闲聊时才能得知……”

“什么?你说瞳!?”沈夜半惊半喜,不觉加重了语气,眉眼之中异彩大放。他这一生,能交得上心的不多,细数也不过四人:一谢衣二瞳三华月四沧溟,只可惜在百多年前谢衣执剑而对叛逃下界时,他便将这亦徒亦友之人剔除圈外,而华月早在三年前便已殉身流月城,沧溟更是自己亲手将其葬送,唯有一个将万事看得简单通透的瞳,也疑似殉城,而得知好友尚在人世的消息实在令他惊喜不已。

“属下在带主人离开流月城时遇见了瞳,经过属下劝说,瞳同意唤醒凤凰蛊跟随我们一同下界。”初七平淡叙说着,些微下垂的眼帘遮住了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情绪。他曾经花费很多时间去梳理作为谢衣的记忆,三世镜将所有记忆一股脑塞入了他的身体,实在太过混乱,他不得不将这些恍若隔世的混乱记忆重新拼接组合,哪些是百年前谢衣的哪些是偃甲人谢衣的。在等待沈夜苏醒的这几年里,初七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发呆,然后回想着沙海中两度与沈夜刀刃相向,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何背叛——虽然在当初的自己看来,那并不能称得上背叛,也不过是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与作为祭司的责任产生冲突后的选择而已。

“哦?那家伙还能有听人劝说的时候啊……”沈夜挑眉,神情里却满是欣慰,想当年多次告诫不要用传音偃甲和传音蛊糊弄自己,但也被当成一阵风,过耳而已。正想问初七是如何劝得瞳愿意随他下界,胸中却涌起一股甚是熟悉的闷痛。“唔……”

“主人!”初七立刻上前想要搀扶住沈夜微向前倾的身子,却无奈碰触不到,只能焦急地询问,“可是身体哪里不适?”

“没事。”沈夜摆了摆右手,另一只手却埋在身侧被攥得指节发白,他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本座好奇你说了什么竟然让瞳乖乖跟走?”

“也没什么,属下只是提到了主人、城主、华月……小曦,还有瞳作为烈山部七杀祭司未尽完全的责任。”初七说着从床头取过一件暗色衣袍为沈夜披到肩上,“夜深露寒,主人莫要着凉了才是。”

沈夜望着面前由灵气凝成的身体,没有脉搏没有心跳如同三年前的那个初七,可眼前人的体内没有傀儡虫也没有偃甲拼接的痕迹,所有裂纹和缺损都消失不见,恍若从未损坏。

“前些日子,长安传来消息说是圣元帝病重,朝堂内的两个废物皇子的斗争也逐渐白热化,而传言中体弱多病的三皇子至今离朝未归。瞳也只说了这些,如果主人想知道待属下明日去打听一番。”重新倒了一碗温水,初七凭空抓出一瓶药丸,倒入一颗进入水中化开递给沈夜,“下界不比流月城,即便有魔气支撑着也无法完全不受浊气影响,瞳配的这些药丸可以稍微缓解身体的不适。”

沈夜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眉头微蹙。瞳配制的药物一向只重效用,味道从不会是他考虑的范围,眼前这碗散发着阵阵诡异味道的液体和初七坚定端着碗的手没有给他留下半分拒绝或推脱的余地。屏息将这碗药汁一口气灌入胃中,沈夜的眉头皱得更是厉害,“倒杯水来。”刚想如此吩咐,一杯清水便被送到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沈夜的视线顺着水杯向上扫去,直到在那一双平淡如水的眸子里看见自己。

说来谢衣并非是唯一的天赋非常之人,风琊虽性格孤僻,在同龄人中倒也天分出群,然而沈夜选择收谢衣为徒,除了勤奋一项,大部分原因便在那双灵动的眼眸,仿佛看着便能让人相信希望。可惜的是,那眸底的清朗神采已被谢衣的背叛和沈夜的执念联合抹杀变得幽深无底。

清水冲淡了唇舌间怪异的味道,沈夜拢了拢肩上将要滑落的外袍,另一只手揉着些微刺痛的太阳穴轻声道:“本座有些乏了,龙兵屿的事情明天再详细说,你也下去休息吧。”

初七的视线在沈夜紧压床褥握成拳状的手上停顿片刻,而后沉沉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这一夜,两人皆无好眠。

 

9、

“爹、娘,我回来了!”

从和闻人羽道别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在两天之内到达了长安城,在踏入自家府邸的那一刻,乐无异脸上的笑容飘得就好像能飞起来似的。

“哎哟!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在中庭侍弄花草盆栽的如意听见声音立马奔到前院,“老爷夫人这几日念叨少爷可勤了,少爷再不回来,夫人非得差人去西域把您揪回来不可!”如意絮叨着,手舞足蹈的,手上拍土的小铲子差点勾着乐无异的衣服。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乐无异一侧身躲过铲子,笑眯眯地拍着如意的肩膀,指着中庭只搬了一般的盆栽,说道,“等到这日头满天,你还没把娘亲的盆栽搬完,这要遭殃的是你可不是我哦。”

“啊啊!完蛋了!夫人最宝贝的盆栽啊!!”如意赶忙小跑着回去把直曝在烈日下的植物搬到阴凉处。

“哦对了,如意,知道夷则住在哪里吗?”乐无异想起夷则比自己早到一天,此时应该已经住在府中了,于是便开口问道。

“夷则?那是谁啊?”

“夷则,就是……嗯,”乐无异一时急了,竟有些词穷不知如何说明,“就是那个对谁都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和谁说话都满嘴客套疏离得不得了的那个人!”一口气把这话说完,乐无异正想再次问如意有没有见过这人时,背后一道半带不满的威严声音响起,“无异,在外面磨练了三年也没些长进,怎么越发没深没浅了?”

乐无异身子一僵,苦着脸转身拉长了调子叫一声:“爹……”只是转身过后脸色就真正变得糟糕起来。

“夷则?你……”

“乐兄,”夏夷则木着脸,站在乐绍成身旁不冷不热地拱了拱手,“久违。”

“夷……夷则,你是刚刚才到还是……”乐无异眼神急切,几步快速走到夏夷则身旁略为忐忑地询问。

“在下昨日到达长安后天色已晚,未敢叨扰,今日冒然拜访,在门前遇到乐前辈便一同入府了,礼数不周之处还望乐前辈和乐兄莫要怪罪。”

“哈哈哈,夏小公子说哪里的话?无异能带朋友回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乐绍成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道,“我家这小子,原来在家的时候就整天躲在偃甲房里倒腾他那些宝贝偃甲,我和他娘还真担心他出去之后不能适应外面的生活呢。不过,这专门用偃甲鸟传话要家里准备好客房还是第一次……”

“爹,都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你就不能少说一点!”乐无异半埋怨着打断乐绍成的话,“再说我研究偃甲又没错,提前要家里准备客房不是为了避免临时慌乱嘛。”说话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倒是一旁立着的夏夷则在心里划过一道波痕。

“好了好了,爹不说了,账房还有点碎账,爹先去处理,你们年轻人好好聊着。”

待乐绍成走后,乐无异立刻紧张兮兮地解释道,“那啥,夷则,刚刚的话我不是故意的啊!”

夏夷则面无波澜地瞟了乐无异一眼,并不接话。

“我就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你,再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夷则你就是那个样子啊。”乐无异挠着头转到另一旁继续解释,“看似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其实语气里冷清得要命,脸上还没什么表情,要不是我主动,夷则都不和我说话呢。”

“在下天生如此,乐兄要是芥蒂,自然可以不与在下亲近。”夏夷则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脚下却已经开始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诶诶诶夷则你别走啊,我不是故意说你不好……不对,我没说你不好啊!夷则你怎么了?夷则夷则你走慢点儿等等我……”

不多时,院中只留下如意一人站在凉荫下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搬完了!”

 

10、

“夷则你为啥不愿意住在我家啊?”乐无异追着夏夷则回到暂时栖身的客栈,软趴趴地扑在圆桌上郁闷地问道。这房间的摆设实在简陋,除了必要的床榻桌椅,连个放东西的柜子都没有安置。“你就是要住客栈,也不能这样亏待自己吧。你看看这个小房间,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还是来我家吧,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让人在后院修了个大浴室,连接上偃甲驱动,可以自动放水和烧热水,超级方便!”颇为自豪地介绍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他锲而不舍地劝说着夏夷则放弃住宿客栈。

“乐兄……”

“怎么还是乐兄?叫我无异!”乐无异霎时坐直身体,叹口气无奈纠正,随后又急忙加了句“也不许自称在下。”

“……无异,”夏夷则觉得这称呼着实有些不自然,他一向习惯与别人保持距离,即便是相处得不错的师兄弟也从未单称过名号。生性薄凉吧,他曾不止一次这样感叹,而后依旧在自己与他人间划开一道无形屏障。“在……我只是在此处暂时歇脚,过两日便会回去。”

乐无异知道“回去”是回哪里,那里是夷则的一个心结,有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的那种。而他也似乎想通了对方坚持要住在这小地方的原因。“夷则……”他的脑中漂浮着许多字眼,但是却总是无法将它们组成一句让自己满意的话语,只能轻轻唤一声面前人的名字。

“这本是我个人的选择。”夏夷则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添上两杯茶水,将一杯推至乐无异面前,“如今我已褪去半妖之体,无异无需担心。”

“我知道是你的选择。”乐无异皱着眉头,紧贴着茶杯的掌心被渗透杯壁的热度烫得有些发红,但本人貌似毫无察觉,手指圈着杯子的力度反而又加重几分。“钱财方面你不用担心,反正我家别的没有,钱还是有点的。”

“那是你家的钱,不是你的。”夏夷则啜了口热茶,看似淡然地戳中了乐无异话中的关键。而乐无异只顾着低头揉着耳根干笑,错过了对方眼中的温和笑意。

“那个,其实也不全是我家的。”乐无异松开杯子,刚拉住夏夷则的手腕就被那冰凉的温度激得动作一顿,小声嘀咕了句“怎么那么凉啊”便带着人进入了桃源仙居图的一处简单住所中。

夏夷则不动声色地把手腕收回,冰冷的袖口摩擦过被那掌心捂得温热的地方,总是还有什么东西覆盖在上面的错觉。他看着无异将摆放在墙角的木箱打开,里面杂七杂八的各种小玩意儿,躺在最上方的是四个泥人和两支素净的钗子,那泥人明显不是同一个人捏的,两个形容相貌惟妙惟肖,另外两个则是口鼻不分五官不明。不过有个泥人肚皮上用毛笔写的夷则二字却让一旁的本尊有些不知如何反应。

“开错箱子了。”乐无异赶忙合上箱盖不好意思地干笑几声,两步蹭到另外一口箱子前,打开,但见里面塞满了金银之物。“这几年跟着我大哥的商队跑了很多地方,也有不少人花大价钱要买我的偃甲。嘿嘿,我见着那些有钱没处花的人也就稍稍地提高了价格。”他用手指比划着“稍稍”的程度,茶色的眼眸里扬着全然的喜悦与得意之色。

“夷则,我想帮你。”他站在一箱金银旁边,眼中还有着未完全散去的得意,嘴角也还是弯着的,“夷则,你总是习惯一个人,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情就想把我们推得远远的,自己一个人担着。上次去太华山是,这次憋屈在这个小客栈里也是。当年你孤身一人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如今又想独自一人闯回去。”乐无异此时像是苦笑,“你真狠心。”他直视着夏夷则的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

夏夷则默默移开视线,指尖微动,却依旧抿唇不语。

“夏夷则,这条路,让我来陪你走。”

 

11、

说不感动是假,只是他的选择无论输赢,都将赔上自己的后半生,即便乐无异对三皇子李焱来说是一个绝佳的助力,但作为夏夷则,他并不愿好友被卷进这场风波,或者说灾难之中。

“无异的心意我心领了。”夏夷则知晓乐无异的性子,若是自己再坚持下去,也只是僵持,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只是不知无异可曾考虑过乐前辈将面临的处境?”

乐无异哑然,刚张开嘴说了个“我”字便沮丧地低下头去。诚如夏夷则所暗示,他无法不顾及自己的家人,若仅是他个人,无论怎样都不会有所顾虑,可是如果整个定国公府被牵连其中,乐无异会愧疚至死的。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在外围观望便好。”他安慰般拍了拍乐无异的肩膀,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被对方突然打断。

“你竟然让我袖手旁观?!你究竟还把不把我当朋友?!”乐无异表达气愤般大力关上箱盖,他咬着牙恨恨发问。

“自然是当做朋友。”

“别人有了困难都是巴不得朋友来帮忙,怎么轮到你就恨不得身边人都走远远的连影儿都不留!”他几乎是在指责,可是夏夷则只是微微皱眉后面上便再无波动,唇齿间嚼了几遍的话语终究被吞下去没有说出。

“真拿你没办法。”乐无异再次叹气,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争执,他当然也了解夏夷则心中所想,无非是不想连累自己之类的,“总之,我会找到解决办法,夷则你就不用担心我这边的问题了!”

“别乱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准拒绝我的帮助!”乐无异自顾自絮叨着,拉起夏夷则匆匆忙忙离开了仙居图,“你不愿住我家就算了,不过我得先替你换个好点儿的客栈,能住得舒服点。反正总归要让人知道你回来的,早知道晚知道又没大碍,何苦为难自己?你说你身体原本就不好,还对自己这么苛刻,成心让人看着难受不是?”

“我没有……”

 

相比于天日渐变的长安城,闻人羽这厢的龙兵屿呈现出的却是另外一种不平静。越是接近龙兵屿,她心头的疑虑越重。自流月城一役后两年,龙兵屿烈山部人主动交好,中原各修仙门派也逐渐真正接纳天外迁徙之人,若是有重大事项要商量,也会差人知会龙兵屿一声,想来这龙兵屿应是发展不错,即便再不济,也不该现在这般得冷清少人。整一条街道,从头到尾能够遇见的不过十几人,客栈布店多数掩着半面大门,像是准备随时关门收店似的。

闻人羽神色凝重,这地方一定出了什么乱子,说不定和自己要调查的事情有些关联呢?她快走两步赶上一位刚从医馆取药出来的老者,“老伯,可以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记得原来不是这样的啊。”

“啊呀,小姑娘一个人也敢出来乱跑!”老者见闻人羽孤身一人,一边用拐杖敲打着地面一边皱眉呵斥,“狂化人可不管你是不是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哎呀呀,还是一个外来人!”

“啊?”闻人羽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细皮嫩肉了,还有,外来人怎么了?“那个老伯,这里到底怎么了?”

“唉,刚搬来的两年还好好的,就是最近有些人身上的魔气变异,变成神志不清的狂化人,见人就冲上去抓咬,要不是十二祭司几日前及时解救,不知有多少族民就伤在他们手下了。唉,他们以前也都是蛮乖巧的孩子啊,怎么就突然狂化了呢?”老者叹着气,浑浊的眼中竟然带着水分的湿意,“烈山部果然逃不脱既定的天命吗?”

闻人羽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慰,她能接触到的人大多是百草谷的士兵,就算有上了年纪的人,只要一壶酒就能解决。她慌乱地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不会的,你们的祭司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呵,小姑娘真会说话!”老者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开口催促道:“赶紧找个客栈住下吧,天晚过后别在外面游荡,昨天还有人被咬伤,现在就在这医馆里躺着呢。”

“我知道了,我会多加注意的!”把老者送到街头,闻人羽寻了家视野方便的客栈在二楼住下,决定晚上试试运气看能不能碰到那所谓的狂化人。

 

12、

自沈夜醒来已有五日,五日来,初七一如先前,除了必要的事情外,依旧对沈夜寸步不离。

“初七。”沈夜坐在案前,用刻刀小心雕着一节木头,浅声唤道。

“属下在。”

“你可记得小曦的兔子玩具是左耳下垂还是右耳下垂?”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用细毛刷扫去木偶上的木屑,可以见得兔子的形状已经大致完成。

初七仔细回想着,他只能从谢衣的记忆中去搜索关于沈曦的印象,便想起百多年前,沈曦特别想要一直活着的兔子,自己就照着兔子玩具的外形制作了一个偃甲兔子哄她开心,那时候,兔子是哪个耳朵垂下来的?

“如果属下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左耳朵下垂。”

“那么多年了,你倒记得清楚。”沈夜轻笑一声,盯着案上摆着的刻了一半的木偶小人看了会儿,低头继续雕刻木头。他照顾了妹妹那么多年,而今却连妹妹最喜欢的玩具是什么样的都记不很清,真是……

回忆起妹妹的事情让沈夜的面容柔和不少,眉眼间的冷冽也被淡去,只是唇角边残留的几分苦涩笑意却让初七看得心中堵塞。初七在将沈夜带离流月城之前曾试图寻找过沈曦的踪影,可结界被昭明剑完全破开,空城坍塌在即,他不得不放弃沈曦,离开那里。

“主人,小曦她……”初七难免愧疚,他知晓主人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妹妹,而记忆里的谢衣,也十分宠爱那个永远长不大的招人心疼的女孩。

“小曦被砺罂附体,”沈夜手下一顿,握着刻刀的手指紧捏刀柄,继而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亲手把她杀了。”

主人亲手杀了小曦?初七的拳一瞬间握紧,讶异在簌簌的雕刻声中沉在了心底,只默默立在一旁。毫无征兆的,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谢衣叛逃下界前为心魔之事与沈夜争执的情景:

——本座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弟子万死,请师尊恕弟子僭越。

“罢了罢了,走了也好,至少不用受那三日轮回噩梦缠身之苦。”沈夜一笔一笔仔细切入,手腕微转,木屑片片,只余一室寂静。

忽而窗外闪进一点黑影,初七抬手,一只小巧的灰麻雀立于其上,口吐人语:“龙兵屿出了点些事,这次可能要麻烦你了。”

沈夜听见这个声音讶异地挑眉,挥手招来初七指上的鸟雀,“瞳,三年未见,可还安好?”

初七低头望向沈夜食指之上的灰色鸟雀,暗自沉思,他在两日前用偃甲鸟传音告知瞳主人已醒,可如今听瞳丝毫未提及主人,语气间也不似知晓主人醒来,未免有些不合常理,难道半途被什么人截了去?

“要去几日?”沈夜随意说了几句,挥走传音鸟,转身面向初七。

“抓捕不是问题,主要是关押与处理。十二虽在龙兵屿内部封锁消息,但也不可避免传到外界,怕是有心之人利用。属下此次前去,多则半月有余,少则五天十天,还望此间原谅属下无法照料主人衣行。”初七单膝着地,言语间暗示自己一人解决此事,原本瞳便想要自己单独前去。

“明日一起吧。”沈夜轻笑,“魔气异化的狂化人么?本座倒要瞧瞧,砺罂留下来的一点魔气,能翻起什么大浪。”

“主人……”初七仍想劝阻。

“嗯?”

“属下,这就下去准备。”

 

13、

整夜在外游荡,狂化人没有动静,倒是遇到几个不知门派的小道士。闻人羽心中急切,但也毫无头绪,躺在硬板床上疲倦地闭上眼睛,只盼着睡一觉醒来再出去打听消息能够摸到点儿线索什么的。这次,可一定要抢在失去之前……

正午的街道总算恢复了它原本应有的喧嚣,闻人羽被楼下小贩的吆喝吵醒,揉开眼睛用冷水泼开还没离开的困意,清清爽爽地推开窗户俯视着行人往来的地面。商贩讨价还价的热闹,行人或急或缓的脚步……视线从街头拉近,有个刚踏出对街裁衣店前的黑衣男子——

闻人羽不觉探出半个身子在窗外追逐那人的身影。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张和谢衣一模一样但是刻上冷漠的面孔——初七明明葬身在神女墓,那,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即便没有亲眼目睹,可水底墓穴的坍塌不会给困在其中的人生还的可能,何况无异在被夷则拖到陆地后难过失落了好一阵子,搞得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闻人羽还在纠结着要不要前去一探究竟,再往下望时就寻不到那人的身影。“算了,等弄清楚了到底是谁再和无异说吧,免得让他白白高兴。”嘀咕了一句,她关上窗子,摸了摸饿瘪了的肚子下楼用饭。

楼下,隐在闻人羽视线死角处的初七缓缓走出暗角,他拿着刚从裁衣店选好的几件成品衣,向着远处街角的一间院落走去。

他并非是担心被认出,只是若被那姑娘发现,总免不了招来自己那个所谓的徒弟,即便没有,也定会扰了主人安宁,这时候,麻烦还是能避则避为好。

“主人,新衣买来了。”三声叩门,初七推门而入。

屏风之后,沈夜坐在浴桶中,热水升腾起的水汽晕湿了一小方天地,他站起身,隔着不足一人高的屏风不急不缓擦拭着身体。初七微低着头,视线定在地面某处,他发觉自己抓着新衣布料的力气有点大,于是赶忙放轻力道。

“衣服拿过来吧。”沈夜简单裹了亵衣转出屏风,初七拆开包裹,抖开一件浅色的绸衣递了过去,收回手时顿了一下,而后沉静如往日在一旁等待沈夜着衣完毕。

相对于祭司服的繁杂,下界的衣物真可称得上是简便,只是这颜色……沈夜习惯了黑色服饰,猛然换了白衣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触。他拂了衣袖踏出房门,刚要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头顶上便出现一片阴影。他自己倒忘记了,下界的阳光是他所不适应的,尤其是中午太阳当头的时候。

“走吧。”沈夜望了眼身侧站着的人,轻声说道。

初七手执青伞,不急不慢在后面跟着,伞下的阴影恰好能遮住前方的耀眼光线。

 

这院落看似是空宅,实则是十二在龙兵屿暗中置办的一处落脚地,平日里也没人打扫,院中铺满一地枯黄的落叶。唯一一处稍显干净的地方是西院里一间客房,而沈夜的目的正是那间客房,或者说是那间客房之中的人。

 

14、

十二已事先在那里等候。

“大祭司。”十二恭敬地俯身施礼,他是打从心底敬畏着这个人的,从瞳当年提及沈夜的只言片语中,他觉得流月城大祭司绝不是外界传言那般的冷酷无情罔顾族人性命之人。

沈夜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了房中并列的四只铁笼,“如何了?”

“有一人不愿配合,我已将他单独关押,剩下的四位狂化人在服用了瞳大人的药物之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昏迷,至今只有一人苏醒。”十二指着最左侧的笼子,里面的人正瑟缩着身子任由沈夜上下打量,眼神慌乱呆滞,口中喃喃有语,竟似吓破了胆。

初七也在观察这个人,变为灵体后他对其他能力的感知能力要比之前强上许多,这人面色惊恐似是看到了极为可怖的事物,浑身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在周围,不停地从这人的身体中吸取生命力。他扫了其他几人一眼,发现昏睡中的人竟也是噩梦连连,周身的黑气相互撕扯,没有休止。

沈夜几步走到最左侧的铁笼前,目光锁在笼中人变成灰色的指甲上,又一一确认其他几人的指甲,颜色深浅不一。

“主人,可需要属下……”初七询问,如果是暂时性压制住这人的负面情绪,运用自身的灵力也不是不可能。

“无需多此一举,瞳要试药,便让他试去。”沈夜打断初七未脱口的话,“将死之人,耗费精力只是徒然。”

十二神色一僵,握着法杖的手收紧了力道。

“是。”初七应道,警告性地向十二送去一瞥。

“这几日,你把龙兵屿搜查一遍,务必将这沾染了心魔魔气的所谓狂化人带回来,至于单独关押的那个人,十二,你自己看着办。”

“属下领命。”初七微不可见地晃了下身体,撑开伞跟随沈夜走出房门。

十二被初七警告的一眼激得打了个颤,在两人离去之后缓缓长吁一口气。作为瞳制作的最后一个傀儡人,十二并未在流月城接触过其他高阶祭司,而在如今短暂的接触后,他开始觉得传言之事并非空穴来风。正准备关门的十二看见不远处一黑一白的背影,不知是不是今天阳光太过耀眼,他觉得那个冷面人初七的身影就像是一块被光线穿透的黑玉,带了几分虚渺。若是十二看得再仔细一些,他便能发现此时两个人的身后只有一道影子。

 

“散了吧。”经过一座内院,沈夜对着身后的人说道。

“属下还能支持一会。”初七稳稳当当握着伞,只是身体愈发地虚幻。化成实体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有几分吃力,一日也不过能支撑短短的半个时辰。

“好了,让你散就散了。”沈夜皱眉,伸手接过青伞,手掌直接穿过初七的手背直接覆在了伞柄之上。

初七望着自己与主人的手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交握,眼中不由得沾了丝笑意,轻声道了声“是”,身体便化为无形。

沈夜看不见,自然也就不知道初七并未将手从伞柄之上松开,直到进入落脚的房间,初七才暗叹着移开右手。

 

是夜,初七隐起身形游荡在屋顶之上。已有两日没有发生狂化人伤人事件,想来那些躲在暗处对人类负面情绪流口水的家伙们应该蠢蠢欲动快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了,夜晚,总是能很轻易就撩拨起人的欲念。

高处的视野要比下面好上不少,只是初七此时无意去欣赏新城布景,他闭上双眼感受周围的气息波动,片刻后往东南方向赶去。有人沉不住气,这才入夜不久就已经忍不住跳出来撒野。

待赶到事发地,初七迟疑了。地面上与狂化人正在打斗的人恰恰是自己白天躲着的闻人羽,若是在此处暴露了行踪,那便难得安宁了,但若召十二前来,这天罡早就把狂化人制住,那岂非要从一个女子手中抢夺东西?主人的命令必然不可违背,至于乐无异……初七无奈地摇摇头,欺身而下。

“闻人姑娘。”初七蓦地出现在笑容诡异的男子身前,一手夹住闻人羽直戳到胸前的枪头,另一手翻转手腕,刀未出鞘砍往那人后颈。

“谢衣前辈!”闻人羽立刻收回长枪,因为激动,枪柄不小心在地面拖了一下,而看清初七眼底那一滴魔纹之后又马上皱了眉头。“你是初七?”

“谢衣与初七,皆是已死之人,姑娘何必抓住逝人不放?”初七拖起瘫软在地上的男子,转身离开。

“不是!不是我!”闻人羽急得几乎跳脚,追上去还想再说什么,但眼前已无初七踪影,气得她狠狠用枪砸了一下地面,深深呼了口气后才缓下心绪,拿出了偃甲鸟。她觉得她应该要告知无异初七还活着这个消息,至少能帮他减少一些负罪感。

 

初七把陷入昏迷的人扔进新增的铁笼,犹豫了一瞬又走到那个唯一苏醒的人面前,在掌心聚集了一小团灵力投入对方身体中。

送你最后一个好梦。初七收回虚晃几下的手指,再次踏夜而去。

 

15、

乐无异在收到闻人羽传来的消息后就回到家简单收拾了衣物,给如意留了话便急匆匆地赶到夏夷则下榻的地方,把该交代的交代了,临走前还跟在夏夷则身旁千叮咛万嘱咐,说一旦有什么事情一定一定要用偃甲鸟通知他,直到得到对方一个“好”字的明确答案,这才离开客栈。

夏夷则见乐无异走得匆忙,心中暗叹谢衣对他的影响之深,但也不由得松一口气。长安是漩涡中心,虽然表面上平静依旧繁荣不改,但暗地里各方都在凝聚势力互相试探。乐无异这一走,省去夏夷则不少不必要的麻烦不说,更重要的是确保了他的安全问题。

在房中思量片刻,夏夷则决定去探一探自己未来道路的突破口。三年了,他并非只是在外闲游。几年来朝中台面上两个皇子的势力胶着以及近半年中一股不明势力的加入的局势早有人传给远在江湖被人遗忘的三皇子。

 

话说这边的乐无异,知道初七未死的消息后火急火燎地冲往龙兵屿,出了长安城就召出馋鸡化成鲲鹏飞往目的地,也不管惊到了多少过路人。这样日夜兼程地赶路,他终于在第天的傍晚看到了龙兵屿的影子,等赶到闻人羽指定的那个客栈之后太阳已经落尽。

“闻人你说初七没死是不是真的?确定是他?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恢复我师父的记忆?”乐无异一见到闻人羽就语发连珠一连问了四个问题,搞得闻人羽有点应接不暇。

“闻人?”乐无异倒杯水灌进肚里还没等到闻人羽的回答,不觉疑问。闻人羽坐了下来,把龙兵屿的事情做了简单说明之后才细说了自己遇到暗杀者初七的事情。乐无异听完,发了会呆,然后就突然笑起来。

“他没死!我师父他还活着!我就知道他一定有办法脱身的,闻人,我要找到他,然后……”

闻人羽在一旁泼了盆冷水,“他是初七,不是谢衣前辈。”

“……哦。”乐无异高昂的兴致一下跌回地面,不过依旧不减知道那个人还活着的喜悦,“可我觉得他是记得谢衣的,要不然……”他摸了摸挂在腰间的储物袋,想起那人在神女墓用刀柄把自己撞出石门的情形。

要不然他也不会放弃最后一线生机来救我。

“也许吧。”闻人羽喃喃地应了一句模糊的话语,然后忽然想起远在长安的另一位好友,“夷则现在怎么样?”

“他什么都不和我说。”乐无异不由气闷,虽然知道对方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什么都不说的,但这种不被依赖的感觉可真令人不爽,“我也只能帮帮钱财方面的小忙。”

“我对朝廷的事情完全不懂,要是你们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尽管说。”

“不用了不用了,你升为都督,有军职在身,连累了百草谷可不好。”乐无异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闻人羽的好意,百草谷与定国公府不同,那牵连可要广得多,他摸了摸头上的呆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兵分两路吧,我先试着去找初七,闻人你继续调查那个十二祭司的事情,这样的话速度应该会快一些。”

“好的,那我先走了。”闻人羽拿起长枪,踏出房门。她这两天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她摸清了那个十二的住所在哪里。

 

16、

十二并非对闻人羽的到来龙兵屿的事情全无所知,但眼下最重要的是配合大祭司完成瞳大人交代的任务,十三个狂化人有十个愿意试药,但能撑过十天的却只有寥寥三人,其余几人正在生死边缘挣扎,十二虽有些许不忍,但也毫无破解之法。十天期限已到,他按照瞳的吩咐准备将这三人送过去,临走前向沈夜禀明暂时离开的缘由,沈夜听了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让他随意,神情倦然。初七在十二走后默默上前递上一杯温水,里面溶了从瞳那里取来的药丸。

“你去看看余下的那几个狂化人吧。”沈夜对着初七吩咐,接着转入屏风后的内间,直到房门被关闭才狠皱了眉头疾走两步弯腰扶住床框。待忍过这一番疼痛的折磨,他才缓缓地舒一口气直起身体。

自从醒来沈夜便觉察到体内病情恶化的速度在加快,浊气本就对身体有着莫大的伤害,也许是因为进入矩木使得他体质特殊的原因,即便身上沾染了魔气,也无法像其他烈山部族人那般在下界正常生活。瞳给的药只能暂时缓解外界对血肉之身的负担,但对精神上的疲惫,无能为力。

早该死的人,这多活了几年,又亲眼看到自己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了的族人,也算不亏。何况百多年来,他早已习惯忍受这样疼痛。

沈夜斜倚在床头闭目养神,神情静谧,墨紫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肩上,连带着凌厉的眉眼都柔和几分,但过不久,他便皱了眉头,起身朝屋外走去。                                                                                                                                                                                                                                                                                                                              

 

闻人羽没想到自己在打算碰运气而随便挑选的这间小院落里会误打误撞遇到沈夜,刚开始她几乎要以为自己遇上了鬼魂。闻人羽当初并没有亲眼目睹沈夜的死亡,但流月城却是在她眼前崩塌无误的。那时的沈夜已是强弩之末,更没有离开那座城池的念想,葬身流月是他自己安排的最后的结局。她不确定此时面前这个与沈夜一模一样的人是否真的就是那个心狠手辣狠毒无比的流月城大祭司。

“沈夜?”闻人羽迟疑地问了句,但手里已快速地放走偃甲鸟给乐无异传去消息。

“天罡……”

没错,就是沈夜!

“你竟然还没死?!”闻人羽讶异,但转念一想,初七都已生还,沈夜未死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至于用何种方法逃生,这却不是她关心的问题。

在确定沈夜身份后,闻人羽瞬间面露怒色,单手提枪警戒地盯着立在房门前的白衣男子。她无法忘记师父所遭受的苦难与最终的死亡都是这个人一手造成的,要平心静气面对他,她做不到。

沈夜倒对闻人羽没有抱有多少情绪,他认为一切理所应得,杀人与被杀,只要值得,没有什么大不了,对待这个将自己视为仇敌的年轻女子,他神色一如往常得沉静冷峻。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闻人羽这时候早将沈夜与十二划为一类,她笃定地认为是沈夜在背后搞阴谋,尤其是针对百草谷的阴谋。

“如你所见,处理家事而已。”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闻人羽后方传来,她左脚移了半步侧过身体望向自己的右侧,来人正是乐无异千里迢迢赶来想要寻找的人——初七。

 

17、

乐无异不知道是闻人羽的运气太好还是太差,不过他心底却是有点兴奋的,既然找到了沈夜,那初七自然也一定在。果不其然,他直接翻墙跳到院子里时,定眼就看到白衣沈夜身后一身墨色的初七。他急切地向前迈了两步,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忽然定住脚步,神情复杂地朝着闻人羽走了过去。

“无异。”闻人羽握着长枪,双脚之间有些许间距,只要稍稍弓步矮身就是一个标准的执枪起式。

乐无异的心情和他此时的神色一样复杂,可无论怎样纠结,终究都要面对。

“流月城的事情已经了结。”乐无异背对着闻人羽站在她身前,“这两年我想了很多,沈夜,你不是好人,但却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首领。更何况你还是我师父的师尊,于情我不想再和你结仇结怨,但于理,只要你对百草谷动了什么不好的念头,我绝对不会任你胡为。”他说着这话但是眼睛一直盯着的是后面的初七,然而乐无异没有发现在对方的脸上寻到丝毫波澜。

“谢衣之徒,你在试探什么?”沈夜轻笑,清明的月光清晰地记录了这笑容中的傲然。“初七,你告诉这两人,你的身份。”

“属下曾是主人座下的唯一弟子谢衣,而如今,只是初七。”

“师父!”

乐无异几乎要冲过去质问,却被身后的闻人羽拽得死死的。

“无异,他不是你师父!别忘了谢衣前辈是怎么死的?!”

只一句话让乐无异冷静了下来,但闻人羽却后悔地想要收回在他心口撒盐的话语。

谢衣的死无疑是乐无异心中最大的伤,他小心翼翼地保留了谢衣传给他的所有东西,桃源仙居图里面的偃甲房、偃甲书,还有他那一身愈发精进的偃术以及那把从废墟扒出来的忘川断刀。

“我当然不会忘记师父的死。”乐无异咬牙,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掏出一把断刀,“既然你还活着,那这也该物归原主了。”

“废弃之物而已。”沈夜宽袖一甩,断刀便自行腾空飞落入她手中,“不过既然乐小公子不远千里赶来奉还旧物,做主人的自当为我这属下表示感谢。”他的指腹在刀身上擦过,在断口处停留片刻,“初七,你说这忘川该如何处置才不会辜负了乐小公子的好意。”

初七低头不语,只是突然低身下跪,姿态恭敬。

沈夜见了不觉冷哼,将忘川刀甩到初七面前便转身入了房间,断刀撞得地面一声脆响。

乐无异呆呆地望着对面,沈夜和初七……这是……

“今日之是不可执,去日之非不可留。”初七捡起忘川,留下这么一句便消失了踪影。

“今日之是不可执,去日之非不可留……什么意思?”乐无异刚想开口叫一声“夷则”,忽然意识到夏夷则不在身边。

要是夷则在就好了……乐无异默默地想,叹了口气便和闻人羽一起出了院门。

 

六个时辰的蹲守,闻人羽终于在第天入夜之前截到了送人归来的十二,然而对于她的咄咄质问,十二只是回答了一句“这是交易”。闻人羽正气恼间,忽看见黄昏的天空炸开一道烟花信号,她的神情霎时严肃起来,收起长枪急切地赶往信号放出的位置,于是便也错过了十二对乐无异低声说的那句“三皇子昨天入宫了。”

 

18、

闻人羽收到的是速归百草谷的讯息,而乐无异也被十二那句话搅得心神难宁,两人当即决定分奔两路,一人百草谷一人长安城。

至于初七……若是有缘,总会再见的。乐无异闪神念起谢衣当年对自己的种种教诲,远远望了眼街道尽头的那座院落,用手指蹭蹭馋鸡,终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才不信初七一点儿也没被谢伯伯的记忆影响到,现下紧要的可是夷则的事情。

 

在乐无异急急忙忙地赶回长安的时候,长安城中的夏夷则已是安然坐在房中喝茶。茶不是好茶,但品茶之人姿态优雅,一杯饮尽,抬手正要续第二杯,却见他倒茶的动作稍稍一顿,缓声说道,“上面的朋友,可是想与在下同饮一杯?”

轻微的踏瓦声没逃过夏夷则过人的听力,他继续倒茶,静待对方的反应,听到的是头顶上方有人远去的轻响。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从昨天被召入宫出来之后,这已经是第四拨前来暗探消息的人了。自踏入这长安城的那一日,他便没有一个好眠之夜,长时间紧绷着的精神不免让夏夷则露出些许疲惫,然而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幸好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他想到前几日还绕在自己身边说着要为朋友两肋插刀的青年,放下茶杯轻轻笑了。自己没做错,果然是不该把他牵扯进来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乐无异已急切地赶回来,准备兑现那“两肋插刀”的诺言。

 

“夷则,我回来了!”乐无异冲进客房的时候带起了一小阵旋风,引得在床上打坐的夏夷则惊讶地睁开眼,又觉得很是无奈。

“不是说好的有事情要通知我的吗?夷则你怎么又什么也不说就一个人进宫了?怎么样,皇帝老头有没有为难你?”

“他……”夏夷则神情里满是厌恶,外人可能看不出,但乐无异又怎么不清楚他对圣元帝的恨意,“哼,他说要为我这三皇子接风洗尘大摆宫宴。”

“啊?这时候大张旗鼓地摆宴,他想做什么?”乐无异脸上还挂着两个青色眼圈,风尘仆仆的样子让夏夷则看得直皱眉。

“无非是想为一切的矛盾找个爆发点,他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夏夷则起身给乐无异倒了杯温水。

“这么说,夷则,你又是被利用了?!”

乐无异简直不可置信,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狠心的父亲,他气愤地往桌子上一拍,端起杯子把里面的水一口喝完。

“夷则,要做点儿什么让那老家伙知道我们不是好利用的!”

“是我,不是我们。”夏夷则更正。

“哎呀,都不是一样的嘛,反正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乐无异向前凑了凑,刚想开口继续询问谁知被一个呵欠给打断了。

“两天没睡?”

“哈哈,快两天吧好像,只顾着赶路,忘了睡了。”乐无异挠头发笑,“不行我撑不住了,夷则你的床借我先躺躺,等我眯一会儿再继续问你,还有,你别又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夏夷则一看,人已经睡着,只能把被子拉好给他盖上,顺便喂饱饿得“唧唧”直叫的馋鸡。

 

19、

乐无异醒来时还带着几分恍惚,就看着昏暗的灯光下有人背着他坐在椅子上。揉开酸涩的眼睛,才看清是夏夷则。

“夷则,在做什么呢?”从床上下来,看见馋鸡趴在枕头旁边舒服地眯眼,就知道这小家伙吃饱了正犯困呢。

夏夷则也不答话,将擦好的剑收入刀鞘,“今夜有事,可能晚归,无异自是安眠便好。”

“啧,夷则你又在说什么胡话。”走上前拍着夏夷则的肩膀,乐无异一扫之前的朦胧睡意,精神奕奕地往身上绑着偃甲箱,“我这‘天下第一偃师’的名号可不是虚传,虽然比起谢伯伯还差一段距离,但当今还真找不出能比我还精通偃术的偃师了。好歹让我跟着你嘛,要是遇到那些想对你不利的人就让他们瞧瞧我的厉害。”

夏夷则一拱手,“那就多谢……”

“哎哎哎,说好不搞这些谢不谢的啊,你不觉得太虚了吗。”乐无异抓住对方的手腕,硬是把抱拳的动作给拦了下来,“所以说,今晚是要去干什么?”

“去见右仆射。”

“右仆射?他不是已经被左仆射给架空了吗?听说一年前就没有实权只有个空名号了。”乐无异摸着下巴正思索时,眼角余光瞟见夏夷则略带惊讶的眼神,得意地挑眉笑,“怎么样,我可是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呢,长安的整体局势啊朝中的势力分布啊我都有向我老爹好好打听过,别以为我啥都不懂啊,以后想随便忽悠我也是不可能的了。”

“我哪里有骗过你?”夏夷则不解。

“你骗我的地方还少?!就是你回太华山那次……”

夏夷则无语。每次只要一举例,就一定会出现说太华山那次怎样怎样,虽然那次确实是自己迫不得已先伤害了其他三人,但每次都这样说,不会腻吗?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当然,也只是乐无异单方面说话,夏夷则只面色冷淡地点头、摇头,偶尔回答一两个字,搞得乐无异挫败无比。

“啊,夷则你真无趣。”最后,乐无异深沉地感叹。

“我知道,你说过。”夏夷则依旧一脸云淡风轻。

“诶?什么时候?”

“刚见面的时候。”

“……”乐无异沉默一会,“那你还真是一点儿进步都没有。”

“……没进步的是你吧。”

“……”

乐无异想了想,挺认同对方的话,于是继续挫败。

 

夏夷则到底与右仆射商谈了什么乐无异并不知情,他在两人密谈的时候守在屋外的一座八角亭里,百无聊赖地斜靠在柱子旁,他突发奇想掏出一只偃甲鸟。

“师父师父,我是无异,还记得我吗?……好吧,也许你记得我但是不想认我。不过我有好好研究偃术,这两年去了很多地方,也帮助了很多人,看着他们脸上幸福的笑就觉得自己就算累上好几天帮他们制作农耕的偃甲也是值得的!嘿嘿,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要帮助的人,这种感觉真的很棒,偃术真的非常伟大,师父,要是你能有机会再教我偃术就好了。”说到最后一句,乐无异想到葬身沈夜掌下的偃甲人谢衣和几次遇见谢衣的幻象,以及明明是谢衣但是已被沈夜改造成冷血暗杀者的初七,不觉伤感。

“走了。”

夏夷则悄无声息地站到乐无异身旁,轻轻说道。

“完了?”乐无异马上收拾好情绪,收回偃甲鸟换上了一张笑脸,“谈得怎么样?”

“尚可。”

“哈,夷则出马果然一定没有问题!”

“无异谬赞。”

“我是真心夸你的,真的,不行你问问馋鸡?馋鸡,来,告诉夷则我是真心的……”

“唧!”

“看吧,馋鸡都说是了……夷则夷则,你走那么快干啥?”

 

20、

昨夜与右仆射密谈的事情那两个皇子已经收到了消息,而那一方神秘势力想必也早就知晓,投石问路,石已投出,前路如何,也只能且行且进了。

夏夷则打坐浅眠,忽听得外面吵吵闹闹和大队人马到来的声响,他暗自握紧拳头。今日是上次进宫便被定好的入宫日子,摆如此大排场,倒真是像那个人会做的事情。

“在下奉旨恭迎三皇子回宫。”中气十足的声音荡满整间客栈,一时间鸦雀无声。来人见楼上客人都怯怯地伸头来看楼下大堂,却只有最左侧的那扇房门依旧紧闭无声,于是便再次运足气朗声道,“恭迎三皇子回宫。”

夏夷则环扫房间一周,见没有遗漏物件之后,缓缓舒一口气。乐无异回定国公府取一些东西,待他回来之后发现自己不在……他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的碧色玉环,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一步一步下楼行至微低着头的武将面前。

“有劳将军,请。”夏夷则拱手回礼,语气不卑不亢温然有礼,虽身着布衣,但浑然天成的贵气也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父皇倒舍得,出动了中郎将前来迎接自己这所谓的三皇子,是担心自己再次跑了还是怎样?心中嗤笑,夏夷则踩蹬上马,拽紧了缰绳。

“夏夷则!”

抬眼望了四周,并没有熟识之人。夏夷则疑惑,难不成是幻听?

“姓夏的!你给我站住!”

“……”这个语调,夏夷则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后面的人和马发生一小阵混乱,紧接着就看见乐无异躲躲闪闪地追了上来,馋鸡还在他头上蹦来蹦去。

“哈哈哈那个不好意思啊侍卫大哥,我和三皇子是好朋友,我们说好一起的,结果我睡迟起晚了,就……就……”乐无异求助似的望向夏夷则,打着眼色要他帮自己混过去。

夏夷则叹口气,都这般了也无法将对方推出圈外,看来天意如此,自己又何必执著。

“此位乐无异乐公子确实是我在江湖之中结识的好友,还望将军通融。”

这宫廷侍卫也没有为难乐无异,他们接到的命令不过迎接三皇子回宫,至于三皇子要带什么人回去可就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中郎将随便指出一个人给乐无异让出一匹马,一行人又继续往前走去。

 

“哎,夷则,我是第一次进皇宫是不是有些不适应,怎么觉得这皇宫里阴森森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乐无异四下望着看起来雄伟非常的实则空荡不已的大型建筑,莫名一阵凉意,不禁打了个寒颤,就连正午的太阳也没驱散多少这怪异的感觉。

“万千枯骨都埋葬在这宫殿之下,寒意沁骨倒也无甚奇怪。”夏夷则此时已换了服饰,腰间玉环配着一身紫袍,横襕上盘亘着金丝绣成的蛟龙。

“啧,这皇宫原来是死人堆里出来的啊,怪不得这么阴。”乐无异跟在夏夷则身边小声说着,刻意把声音压得和对方一样低,防止前面带路的人听见,“不过,夷则,你穿这身真好看。”

“……咳。”

“这才像是个皇子的样子嘛。”乐无异继续说道。

“不知如何才像是皇子模样?”

“唔,”乐无异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他除了夷则也没见过其他皇子啊,“就是……你现在这样子啊。”最后还是拿面前的人现身说法。

“无异为何不拿自身来做说明?”

“呃……”

他完全忘记自己是捐毒二王子,同样算是皇子身份这件事情了。

 

21、

宫宴戌时开始,现在不过申时三刻。

乐无异远远望着独自一人站在冷清宫殿中央的夏夷则,想要劝慰但又不知从何开口。明明安慰别人的时候都不会这样的啊!乐无异暗自懊恼,几度向前踏了半步却又再次收回。

这处偏远的后宫侧殿是夏夷则幼时最初的记忆,关于母亲与那个虚伪的被自己称为“父皇”的男人,温情与冷漠与令人作呕的心计阴谋。

乐无异抱臂靠在红柱旁,静静等待,而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夏夷则来到乐无异身边,径直走向那扇沉重的木门。

“夷则……”乐无异急走几步赶上前面人的速度,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说些什么,“我虽然没有强大到可以保护任何想保护的人这种地步,但是夷则,我不会让人随便欺负你的,信我,真的!”

“无异的话在下自然相信无疑,只是在下无需保护。”夏夷则微笑,理了理腰间的束带,缓步向前,“今夜注定是不宁之夜,一切也不过只是开端。无异,你可想好,这一步踏出生死便不由你我了。”

“自然早就想好不会改变。”乐无异毫不犹豫,“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与君同行。”语毕,两人相视而笑。

 

宴会如乐无异想象中那般无趣,皇帝还没到,他以三皇子朋友的身份被安排到次桌,因为不认识也不想与周遭的人有过多交集,他自顾自地大块朵颐,时不时悄悄给藏在布袋里的馋鸡塞了一块肉,之后就无聊地叹气再叹气,这宴会搞得还不如在捐毒巧遇商队一起烤肉跳舞呢,还好自己被当成无名小卒无视了,要不然爆出老爹的身份一定躲不过各方应酬,自己不会应酬,但看看夷则就知道和一群整体算计来算计去的人打交道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目光追随夏夷则的身影,乐无异也暗自打量着圣元帝、其他两位皇子和一干大臣。笑得真假,他在不屑地心里撇嘴,竟然还对夷则使脸色?乐无异不爽,狠狠瞪着几个脸色阴沉的朝中老臣。

夏夷则似有所觉,眼角余光扫一眼不耐烦的青年,心中有所愧疚,正想婉意推掉面前大皇子递上的酒杯就听得上方一阵轻咳,声音不大,引得夏夷则身体一瞬僵硬。众人起身正要行礼,就听得圣元帝一声“免了免了”。

“多邀了些人的家宴罢了,随意便好。”圣元帝坐在首席叹一口气说道,“夷则离朝多年,朕心甚是想念,如今归来着实令朕欣喜,来人,赐酒。”

夏夷则波澜不惊地接下酒杯,“谢主隆恩”四字在他一饮而尽之后平淡而出,微微皱眉的他并未在意圣元帝脸上些微黯淡的神色。

“父皇,三皇弟如今回归,儿臣内心也是欢喜非常。这做大哥的理当敬三弟一杯。”说着却是把先前的酒杯再次推到他面前。知道这次无论如何也是躲不过了,夏夷则道了谢,同样是一口饮尽。

“好,果然有江湖人的豪爽。”毁掉半张脸的大皇子拍手称赞,只是明里称赞,暗里的嘲讽之意没有人听不出。

“大哥谬赞。”夏夷则姿态大方恭敬,十足的礼数丝毫没有让人不适的地方,一旁的大皇子也不好再说,笑着凑向对方耳旁,低声道,“我这张脸全是拜你所赐,半妖李焱,我不会放过你。”

夏夷则沉默片刻,淡然道,“随时恭候。”

 

22、

筵席散尽,夏夷则身心俱疲地回到成年后被赐封的王府之中。冷清的王府连个正经的管家也没有,只留有几个下人照顾后院清池里的几尾锦鲤,顺便照管这一方庭院。

乐无异一看就知道夏夷则对这里感情并不深,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总归无法令人安心。这一点是他在夷则即便在微醺的状态下也握紧了手中剑时才觉察到的。

简单洗漱之后,乐无异瞧着夏夷则眼圈下一层淡青色,强硬地将对方按在了床上,“你睡着,我来守夜就好。”

此时的夏夷则已困倦到极点,数日来绷紧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终于稍稍放松,但他没办法安心睡眠,“朝中的两位兄长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与处置而后快,怕是不会错过此次铲除我的时机,况且……唔……”

“夷则,夷则你怎么了?!我去找大夫!”见夏夷则痛苦地捂住胸口,一时的惊慌过后乐无异立马意识到这是夷则口中所说的“旧疾复发”,原先有阿阮的治愈术可以帮忙治疗,可现下……

“不碍事,一会就好。”喘息着抓住自己的胸口,夏夷则觉得这次的病发要比往日的每一次都要猛烈。心跳得剧烈,他愈发感到呼吸困难,心尖锐痛,而喉头仿佛压住了一口淤血,不上不下,卡在那里,难受异常。

不对,不是病发的问题,是有人在故意下药引起自己的旧病。

夏夷则猛然惊觉自己被这类似旧疾发作的感觉困住了思绪,“无异,小心今晚的刺杀……”急切地把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他便乏力地斜靠在床头,好似攥紧手中的床褥就能缓解痛苦似的。

一旁焦急不已的乐无异立刻被“刺杀”二字点醒,立刻反应过来,“卑鄙无耻的小人,竟然用下药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他扶着脸色苍白的夏夷则,想一个人去找大夫可又完全放心不下痛得瘫软在自己怀里的人。他想了想,一咬牙扶稳夏夷则,背过身子,“上来,我们回我家!”

“不行,会连累……定国公。”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为了你,我可是粉身碎骨也是愿意的。我先给老爹通个气让他半路来接应一下。来,上来,我背你回家。”乐无异放飞一只通往定国公府的偃甲鸟,又拉着夏夷则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因为腰间的偃甲盒太过碍事,他把它解下来将束带咬在嘴里。

“你这又是何必。”粗喘几下,夏夷则哑着嗓音说道。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乐无异对自己的情意,夏夷则并非丝毫不知,几经生死之后,他也知晓对方并不是一时新鲜,原以为在阔别两年之后,心境会变,只是再相逢,却明白这人执念依旧,而自己也无法再装作无动于衷。

“我乐意,怎么着?”

乐无异嘴里咬着东西,吐出的声音模糊不已,却没有妨碍语气里的坚决与得意。

还能怎么着……

夏夷则叹气,胳膊却是主动圈上了乐无异的脖颈。

“随你吧。”

“你别说话了,省点儿力气,离家还远着呢。”乐无异背起夏夷则,犹豫一下又把挂在腰间的兵器握在手中。

“我会保护好你的。”他说着,在飘忽的灯火中推开房门踏出坚定的一步。

 

23、

乐绍成在收到偃甲鸟带来的消息后便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他亲自带着府中几个可信之人前来接应,但眼前的景象还是大大超出他的意料。

三皇子李焱衣襟浸满了鲜血,身旁躺着两具死尸,他几乎是靠墙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然后执剑想要施法,可手臂却无力地垂下,自己的儿子放出的三个金刚力士缠住一个黑衣人,而他自己则挡在三皇子面前一人缠住剩下所有人,浑身同样鲜血淋漓。

“无异撑住!为父这就来了!”乐绍成见情况紧急,立刻抽出佩刀飞身下马跃入战斗场中,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

“吉祥、如意,你们俩带夷则离开!”乐无异嘴里吼着,手上丝毫不敢大意,被乐绍成分流一半压力之后,他依旧死死地盯住眼前几名黑衣暗杀者奋力杀着,眼中的怒火仿佛要灼烧一切。

知子莫若父,乐绍成只一眼句知晓自己的儿子被愤怒与恨意冲昏了头脑,竟然要不管不顾直接冲锋把自己送到刀口上也要斩杀其他几人。

“无异!”乐绍成一手急急拦住乐无异猛烈的攻势,身体顺势被刚猛的力道推后两步,这却给了背后杀手可趁之机,乐绍成暗道不好,正要反手防御就见一道刺目的蓝光砸下,恰恰击中他身后正要袭击的那人。

恍若被这一束蓝光砸醒,乐无异霎时错开一步挑开对手的武器侧头就看见夏夷则在做出最后一击后缓慢地倒下去,不觉心惊地大声失叫,“夷则!”

“好了好了,无异你先带三皇子走,你老爹我来断后。”乐绍成见儿子这么紧张朋友,利索地接下与杀手的对战,足以见得当年定国公征战沙场的英姿。

“爹……”乐无异小声地叫了一声,握紧拳头坚定说道:“孩儿把夷则送到安全地方就马上回来。”

“你这孩子,安心去做你的事。为父半生戎马,虽说十多年没碰兵刃有些生疏,但又怎会折在这等藏头鼠辈的手中。”乐绍成长刀一指,平日和悦的目光霎时布满了锐利,气势刹起。

乐无异眼眶微湿,咬着牙突然朝后面吼去,“吉祥、如意!要是我回来看到老爹受了一丁点儿伤,我就告诉娘亲她新养的那些花草的死是因为你们忘记在中午的时候把它们搬到阴凉地。”

“啊啊啊少爷你不能这样啊!小的一定不会让老爷伤到一根毛发的!”异口同声之后,吉祥、如意俩人同时冲了上来。

 

“夷则,夷则你支持住,我们马上就到家了,马上。”乐无异骑着马将昏迷不醒拧着眉头的夏夷则环在怀中,小心不触碰他那完全陷入胸口的利刃。他想要是自己学了法术会瞬移就好了,就不会怕颠簸就放慢速度。好不容易赶回定国公府,乐无异抱着人直接一脚踹开大门,大呼着要下人把全城最好的大夫请过来。

“夷则,夷则你快醒醒,你别吓我,你知道我一点儿也不禁吓的。”乐无异慌张地搂着夏夷则,越搂越觉得他的体温越来越低,他睁大双眼,强逼着自己要镇定下来,终于颤抖着手指搭上对方的脉搏。

还好还好,还活着,夷则他还活着。

乐无异仰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角,原本通红的眼睛被这一擦显得更红了。他深深吐纳一口气息,开始冷静下来。

夷则的体质特殊,普通的药对他根本没用,可他身子禁不起折腾,只能去请夷则的师尊清和真人,自己无论如何是不会走开,偃甲鸟也用不上,况且速度那么慢,那么……

靠你了,馋鸡!

乐无异找来纸笔快速地写了一封信裹了蜡丸塞进馋鸡嘴里,“太华山,找清和真人,快!”他在院中催着馋鸡化为大鹏,几个振翅不见了大鹏身影他才急急忙忙回到房中。

傅清姣也被惊动了,了解状况后她从兵甲房中勾了把顺手的兵器就策马扬鞭而去,显然是去寻乐绍成。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来的一行大夫都说夏夷则胸口一记暗器直入肉内命中心脏,他们只能延缓伤情但不敢动那胸前的暗器一分一毫。乐无异哪里会放弃,喂了夷则一碗药,又拿了最好最贵的金疮药往夏夷则身上其他伤口上洒,看得周围一干大夫心疼不已,直叹浪费,直到有人把这几位大夫请到其他房中。

 

“夷则,我让馋鸡去找你师父了,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乐无异坐在床边,满身血污的样子别提多狼狈,但他也只怔怔地坐着,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不语。

他没有骗自己,只要清和真人来了,夷则就一定能有救。乐无异望着躺在床上的青年,皮肤是一如往常的苍白,只是今日带着的不是生气,而是死灰。

“夷则,我还没有对你说我最想说的那句话啊……”

喃喃地,乐无异仿若自言自语般说着。

“什么话?”一声干涩的声音插入,乐无异猛然抬头,对上一双幽深神散的眸子。

 

24、

乐无异见床上的苏醒,又惊又喜竟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想要扑上去但又顾忌对方的伤口,霎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夷则……夷则你别乱动!”看见夏夷则伸手要拔去心口的利刃,乐无异急忙扑上前拦住,“不能拔,拔出去你就会因为血尽而亡的!”

“无碍。”胸口的锐痛已渐渐消散,夏夷则单手吃力地摸到胸前的伤口,伤口处还在尖锐地麻木地痛着,但这于一个惯于忍痛的人来说已算不上什么,“能否麻烦无异帮我把这东西拔了。”在太华秘境中从温留那处获得的甘木之力吊着最后一口气,穿胸之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亡了他的命,夏夷则苦笑一瞬。

“不行!”乐无异才不会允许他胡来,毫不犹豫地拒绝又理直气壮地解释,“大夫说了不能拔就是不能拔,喵了个咪的你要是擅自拔了我就把你……把你……啊啊总之你给我好好躺着等清和真人来给你疗伤。”

“师尊要来?”夏夷则神情微变,思绪翻转间只暗自叹了口气。天风海雨,任凭弟子一力承担。而如今却又因为自己而让师尊再次踏入了这红尘之世,一力承担呵……

“夷则……”

短暂的沉默后,乐无异突然唤了一声。

“嗯?”

“你还记得当年我说过的忘川吗?那个承载起始与归途的地方?”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声音越来越小,“要是可以,不不,我是说要是你愿意,我想……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夏夷则微微侧过头,望着僵硬又填满期待神情的人有气无力地轻咳一声,浅浅笑道,“还有吗?”

“有!当然有!还有……还有就是……夷则,我……”

“我喜欢你。”

“啥?!”乐无异难以置信地张开了嘴,“你说啥?夷则你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是幻听了吧,夷则他……他竟然说喜欢自己?!

再问,夏夷则又不再言语,只闭上双眼,似乎睡着了一般。

“夷则你是不是害羞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别睡啊,睡着了我向谁告白啊!夷则夷则?好夷则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虽然总是一脸冷冰冰的样子,但是……”乐无异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大堆,结果床上的人还是一丁点儿反应都没有,他丧气地低下头,“原来真睡着了啊,还以为是不好意思装睡呢。”他小声嘀咕着,垂下的目光错过了夏夷则耳后的一片绯红。

 

大鹏的速度自不必说,闯入太华山闹一通终于把清和真人闹了出来。清和真人捏碎蜡丸看到信时眉头微皱,回到房间裹了几瓶丹药便发动瞬移阵法,片刻间已到达长安城外,不多时,出现在定国公府。

夏夷则却觉得无颜面对自己的师尊,挣扎着起身要拜之时被乐无异与一柄拂尘止住。

清和检查了自己徒弟身上的致命伤口,微叹,“所幸有温留给你的那股甘木之力,否则……”他摇摇头,果断拔出暗器后立刻施法术控制住夏夷则的伤口。半个时辰后夏夷则的伤处应无大碍,清和离开床畔。

“那个真人,夷则他……”

“已无性命之忧。”清和拂尘一扫将几个陶瓷瓶扔给乐无异,“夷则幼时三好两歹,熬不住时全依凭这丹药之力,你留着也好备不时之需。”他回头望一眼沉沉睡去的门下弟子,神色冷淡。乐无异还未来得及替夷则说些什么,仙风道骨的人早飘然离去。

 

三皇子遭刺杀险些丧命,载着这件事情的折子在黎明之前已被呈到圣元帝面前。早朝上圣元帝勃然大怒,勒令大理寺卿在三天之内查出背后主谋。挥去忠臣退朝,圣元帝一人坐在那龙椅之上,握紧了座椅旁的龙头,视线落在空荡的殿内,神情怆然而不甘。

这天,要变了。

哼,即便是变天,这云雨也得在朕手中翻覆。

 

25、

长安城中暗潮汹涌,百草谷内也将散在各处的单人召回,乐无异与闻人羽自是无暇顾及龙兵屿的次要事情,而在龙兵屿内行凶的狂化人皆被初七抓到悉数带回,一部分人被囚禁在院中的地下牢中,而另一部分则被十二接手送予潜心研究克制狂化人的方法。

“瞳那边可有进展?”沈夜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问道,而后有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是散于无形的初七。

“暂无进展。”

得到这个意料之内的答案,沈夜放下手中书卷,踱着步往院中新增的一间偃甲房中走去。

初七并不知晓沈夜为何突然要求誊建一间偃甲房,但只要是主人所需求的,自己必会竭力满足,何况只是一间小小的偃甲房。每日大部分的空闲时间,沈夜便是在那偃甲房中度过,初七虽好奇,但他也未生窥测之心。

“初七。”偃甲房中沈夜唤道。

初七闪身出现在房中,入眼的是稍显杂乱的桌案,上面铺着数张白纸,有一张皱巴巴带着血迹的纸张躺在中间,极为显眼。主人惯用右手执笔,那这张皱纸是……他将视线默默定在地面,眼角余光却瞟到沈夜左手之上。

有伤口。初七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正迟疑自己是否要上前为沈夜包扎,却见对方从偃甲台后方瞬间移到自己前面,而后,一柄暗青色的匕首裹着淡紫的光芒浮空呈现在初七眼前。

这是……

初七的惊讶溢于言表,他注视着那光圈中的匕首,微微握紧了拳。

“忘川是把好刀。”沈夜淡淡道,“即便是损坏后裂痕缠身,却也难得是一柄利刃。不过既然断了,不妨让它变得更彻底一些,短刃与断刃相比,总是前者好的,你说是吗?”

初七望着面目全非的忘川断刀,欠身施礼,“是的,主人。”他略微思索,便又补充道,“长刃也好,短刃也罢,即使成了断刃,属下也是护在主人身旁最后的兵刃。”

“……收着吧。”沈夜动动手指,那被改造成匕首的忘川刀落到初七手中,而他挥袖离去。

相处已有一段时日,沈夜在醒来第一日就确定灵体的初七无法触碰物件,而他能收放自如地掌控死物,必然是运用了自身灵力的原因。而初七虚弱到无法长时间保持半实体,这一点也被沈夜看在眼里。如果有一把趁手的兵器,初七就能节省大部分化为实体兵刃的灵力,只对兵器作一定灵力操控即可。在乐无异把忘川送上来之时,他便生起要改造断刃忘川的念头,而在刚刚,他将这柄还未命名的匕首交给了初七。

 

不要越过雷池。这样很好,你应该知足了。初七站在原地狠狠地警告着自己,他的拳头紧握,就像是能真实触碰到匕首一样紧紧握着,虽然他感受不到任何重量。但他抑制不住胸中渐渐沸腾的感觉,就像那时他还有一具身体,感受心脏里血液的涌动。

主人……

初七扶额,喃喃地吐出两个字。

 

26、

时间流动得缓慢,在等待瞳研制药物的期间,无所事事是沈夜这些时日最好的概括。无聊倒不至于,房间里有大量书籍供他消遣,初七也取来了他未雕刻完成的小曦最喜欢的兔子。这一日他继续缓慢地刻了下去,一刀一刀,目光悠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是清清淡淡微勾起嘴角。

那么多记忆的沉淀,沈夜即便不想回忆,但偶尔有一粒沙石掉了下去,也能卷起一些或忧或喜的往事。可能是不需要再费劲心力去算计什么,他发现自己发呆的时间开始长了,往往一动不动就能坐上小半个时辰。

自己这是提前进入老年了吗?沈夜这样想着,目光也适时发现紫墨的发间夹带了几根白发,缓缓叹了口气,唤来初七。

“地牢那边,还剩多少人。”

“加上昨夜捕获的,现今还有二十一人。”初七的视线固定在沈夜背后。午后的阳光耀武扬威着划入窗内,初七起身擅自把窗帘拉入一半后又回到原位:“主人体质特殊,理应避免阳光曝晒,还请主人珍重身体。”

“本座的身子,本座自然清楚。”沈夜眨眼适应了突然变暗的房间,再开口反是责怪起初七,“胆子大了是么,本座有让你拉窗帘了吗?”

“属下只是担心……”

“嗯?担心什么?”沈夜反问。

“……”初七无言而对,默默抬起视线望向转身面向自己的主人。

“担心本座了无生念浑噩度日?哼,初七,本座是谁你可要清楚记得。”

你是沈夜,是我的主人,是我终其一生也要追随守护绝不背叛之人。心念流转,初七低头,低低道了声“是”,然而就是这低头的瞬间,在半席阳光的透射下,初七的眼睛被一道白光闪过。

那是……初七抬眸定睛一看,心下错愕。主人竟然生了白发……

这是怎么回事?不应该如此啊,受不得阳光照射是瞳交代过的药物副作用,但白发的事情他可是丝毫未提。

 

是夜,初七带了几名自愿试药者亲自赶往了瞳的住处,略带忧虑地将沈夜生华发的事情告知对方。

“可能是灵力不济的缘故。”瞳搅拌着木桶中的紫色液体,给出这样一个尚且靠谱的回答,“流月城之役,阿夜被你那便宜徒弟伤得不轻,神剑昭明的威力世人皆知,想必为了对付昭明,灵力消耗过度,这方又刚刚苏醒,再次动用灵力自会出现暂时的灵力供应不足。”

“影响大吗?”初七依旧皱着眉头,他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解决沈夜灵力断竭的问题了。

“可大可小。”

“何种说法?”

瞳停下手中动作,用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初七。“看你如何做了。若是你能保证让阿夜近期内不动用任何灵力,也不过三个月,阿夜的头发便能恢复过来。”

“如果我无法保证呢?”初七追问。

“那个,”瞳指着院子里东北角的一颗结满黑紫色果实的树,“那树上果实里的液体,可以染色,还不容易褪色。”

初七一时没意识到瞳的意思,在沉默半晌后才渐渐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你让我给主人染发?”

“快速有效的方法。”瞳回答,“你不是对阿夜的白发看不顺眼吗?”

初七无语,身形霎时消散在空气之中。

 

27、

只不过一日,沈夜发间又多出几缕银丝。沈夜自身可能不知,但每日为他穿衣束发的初七又怎会不清楚?初七心中焦虑,正在为沈夜梳着发尾的他手中的动作一时没了轻重,待直到端坐在铜镜前的人皱眉之后才恍然觉察出自己的力道比往日放重了不少。

“出了什么事情?”沈夜知晓初七昨夜去了瞳那里,今早又见他心神不宁到失神的地步,不觉疑惑。

“……”初七手中灵巧地绾上发辫,沉默片刻后试探问着,“主人近些时日可觉得灵力有不妥之处?”

“并无甚不妥,怎么?”沈夜揽了袖口,穿惯了祭司服,这下界的衣物轻飘飘的,短时间内还真有些无法适应。

“主人身体若有不适,请务必告知属下。”

“告诉你有什么用?”沈夜轻笑。

“属下可以向瞳……”

“行了,瞳忙着研制克制狂化病发作的药物,就别打扰他了,你退吧。”沈夜摆手,起身走到窗前,清晨的云层厚,太阳被藏在厚云中,漏出的几丝光线不过了了。他眺望远处被雾气缭绕着的山峰,轻叹。

道是无甚不妥,但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又怎会无觉无知。在重新铸造忘川断刀时便察觉体内的灵力似乎并不能随心所欲被自己控制,像一潭死水,如何搅动,也不过溅起几点水花,流动却是有心无力。

这身体……当真是到了极限吗?

沈夜张开手掌,掌中的纹络交错相缠,和昨夜梦中那错综复杂的小道有几分相似。这一瞬,他仿佛感受到初七的气息,就在窗外近在咫尺的地方。

“初七?”他不确定地问道。

没有回应。

那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沈夜想道,又顺起手边的古书翻了起来,却不知隐于无形的初七早一脸震惊地呆立在原地。

原本一个从窗前经过的无心之举,初七没想到会让自己清晰明白了主人的灵力到底还剩下几分……竟然连觉察自己的踪迹都做不到了吗?

初七默然,在心中暗自决定决不让沈夜再有动用灵力的机会。

 

沈夜晚间少有的舞剑消遣被初七看得严紧,所幸也不过一个消遣,倒也真不至于用到灵力。偶尔,他也会和初七拆上几招,初七身为暗杀者,一招一式皆为杀人,凌厉危险,总能切入人致命之处,来来往往大半个时辰自然也是尽兴的。

静修了小半个月,沈夜发间的白发终是不再继续生长,初七也暗自松了口气,接着便去了扩建完毕关押着十几名狂化人的地牢。事关龙兵屿烈山部一族的未来,在例行的检查的时候初七丝毫不敢含糊。刚刚踏入地牢外结界的范围,初七就觉察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氛围。

太静了,好似在结界范围内没有活物一般。

初七闪身来到一方铁笼面前,里面赫赫然一片空白。他环顾四周,皆是空笼。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腥臭味,还有若隐若现的魔气,两种气息,一种熟悉,是狂化人周围缠绕的黑气,另一种陌生的味道,是谁……

 

28、

如主人所料,果然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初七循着追踪蛊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到山上一处隐蔽的山洞,隐去气息,他进入洞口看见在地牢中消失的那群人围在一起,周身的黑气凝成一股,发出桀桀的笑声。

回去向沈夜禀明了情况,初七终是忍不住提出那个纠结许多时日的请求,“主人……能否接受属下的一个不情之请?”

“哦?”沈夜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说来听听。”

“属下认为,主人的身体需要静修。”初七忧心不已,那厢有了动作,主人必然不会按兵不动,这一番下来,灵力……

“不就几根白头发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初七执意跪地,固执地道,“属下,不放心。”

“主人……”见沈夜迟疑,初七紧接着追出一句,言语里克制了少许期待也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殷切。

沈夜忽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属下有些事情做得过了,但具体怎样过,他却恍惚说不清。就像是一条界线开始钝化,线条在无形之中日复一日渐渐模糊。

谢衣的记忆对初七也并非没有影响,他这样下了定论。百年前那个醉心偃甲的弟子形象在脑中一闪而逝,经由自己的手塑造的物是人非。沈夜注视初七幽深的眸子,良久淡淡回答道,“随你……”

“是。”初七抱拳,“还请主人在三个月内慎用灵力。”

“瞳说的?”

“……是。”

沈夜斜睨跪在地面的初七,冷哼道,“有这闲暇时间,不如省下来解决狂化人的事情。”

“属下担心……!”初七急忙解释。他盼了整整几百个日月,终于把沉睡中的人盼到醒来,再一次的等待,他想,他可能无法承受再次等待的重量——他的主人,他日日夜夜盼望着想念着的人。

“你……会担心?”沈夜笑,嘴角挑开浅淡的弧度,“你哪里来的心?”

“属下……”初七目光胶着在沈夜的衣角之上,过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我会担心。”

“这可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沈夜向前两步,暗色的阴影压在跪着的人身上,他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初七,你变了?”

“属下永远只为主人一人,”初七答非所问,他微仰着头,凝视上方那一双深潭无波的眼眸,一字一顿咬出六字,“不死不灭不休。”

“你还真是……”沈夜一时语塞,手中触碰到的冰凉的温度恍然烫到他的手指,仿若炎火在指尖烧灼。

“主人要记得属下立下的誓言。”只说了这么一句,在对方未回神之前,初七的身影便凭空消散,余下沈夜站在那还残留着一卷细风的位置,独自沉思。

 

闯出房间的初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抑制住将内心深藏的秘密完全剖露给那个人看的冲动,方才的一番话已经漏出自己太多的心思,在事情变得不可控制之前,为了不让主人有理由抛弃自己,他得更加谨慎地保持又爱又恨的“属下”的身份。

今天露马脚的地方已经够多了,如果还想继续呆在他身边就安安分分做好这个所谓的“属下”吧。初七恶狠狠地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攥紧的拳头朝着虚无的空气砸了一下,毅然转身离开。

 

29、

连续暗盯了两日,那山洞之中一直有三个人形傀儡看着这十几人,似乎在等待某人。期间有傀儡人还抓来一个隐藏在龙兵屿中的漏网之鱼,初七内心自责,那漏网之鱼本应是自己的责任。

两日内,结合掌握的情况,初七对狂化人的来历做了大致推测,比较符合实情的无非是心魔残留下的那一点点魔力被有心之人利用。至于是何人,至今毫无头绪。

初七在洞口外静静地等待着,得益于他现在的体质,只要不泄露气息,就算光明正大站在那人形傀儡面前,想必也不会被发现,但为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采用稳妥的盯梢方式。

红日将落,初七抚一把自己的右眼角,冷峻地望着密林深处。

那里,有不寻常的气息。

初七犹疑片刻便深入林中。主人教导不该抱有多余的好奇,但这番,他觉得有几分必要求探查。

那不寻常的气息恍惚夹杂那人形傀儡身上的味道。

“七人未亡魔种被销毁,七人死亡魔种转嫁,十八人现在洞穴之中等待大人您的炼化。”

“当初我投下了三十四粒魔种,怎么少了两个人?”

“小人愚拙,按照大人的方法,只招来这十八个生人,其余两人,小人实在不知啊!”

“谅你也不敢私吞,剩下两个魔种我自己去找,等今晚事成之后,我会帮你恢复自由,摆脱这傀儡之身。”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人觉得大人您的炼化一定能一举成功,到时候,就算那个清和的弟子夏夷则再怎么厉害也逃不脱您的手掌心嘿嘿嘿……”

“哈哈哈,三皇子这仇,我血玲珑不报可对不起他毁掉的我的肉身。”

“是的是的,这三皇子太可恨了,不给他一点儿教训我都为您气不顺呢!”

……

接下来再说什么已属于废话,初七急切地理顺思绪,流往下界的心魔魔气是被这名叫血玲珑的人利用了。心魔砺罂靠吸取凡人七情六欲为食,这七情六欲自然也是他力量的源泉。而这血玲珑将带有心魔魔气的魔种注入族人体内,引起他们恐惧与嗜杀的欲望,接着以这些狂化人为媒介,收集日益浓郁的魔气然后经过炼化从而转化为自己可利用的力量……血玲珑真真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不,或许不是人也说不定呢。

七人未亡魔种被销毁应该是说送给瞳的那两拨人,七人死亡魔种转嫁则应该指承受不了魔气的侵蚀而死去的那群人,十八人在山洞,还余有两人……

余有两人……

初七脑中有一道白光闪过,飘忽得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细细回忆,又是一片无意义的空白。

先将情况告知主人才是正事。初七定了定心神,迅速地从密林深处抽身离开。

 

这厢沈夜得知了问题原委,怒得不由连哼数声。

“区区一个下界妖魔,竟以此等下作手段扰我烈山部安宁,简直胆大妄为!”

“属下今晚便将其拿下,压来听候主人发落。”初七行礼,掌心朝着心脏的位置微微弯腰。

“本座不亲自动手,难解心头之恨。”沈夜冷笑说道。

“主人!”初七急切,他可没忘记沈夜在近几个月内不能擅自动用灵力法术。

沈夜想来也忆起自己“尽量不动手”的承诺,于是改口道,“那便让本座亲眼看看你将那血玲珑斩于刀下,为我逝去的烈山部遗民祭魂。”

“是,主人。”

 

30、

月中十六,皓月当空,然而密林外围浓雾弥漫,细看时那浓雾中缠绕着千万缕黑气,一望便知是瘴气,阻绝了外人进入林子的可能。而这浓浓雾瘴中,却有两人将毒雾视若无物,不受影响地向前树林深处走去。

 

“逢魔之夜。”入了林内,雾气渐薄,在前行走的沈夜仰头看了眼头顶悬着的月轮,微微叹道。

初七追随着主人的视线,就见得好端端的一轮圆月好似蒙上了层红纱,淡淡的漫着血色。

是了,赤月当空,不是逢魔之夜妖魔肆虐的征兆又是什么?但那些与他们无关,自有中原修道之人去解决,只可惜这逢魔夜时的妖魔力量要比平日增强一倍不止。看来今日血玲珑也是为炼化魔气精挑细选的日子,余下那两名狂化人若是找不到,也应该会被放弃。

初七落在沈夜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暗自握紧了手中兵刃。这一番定然凶险无比,无论如何他也要保全主人,哪怕神魂俱灭。若真有那个时候,倒也是自己吐露心迹的最佳时刻。只是想想,又难免心有不甘。

“初七,还要行多久?”

初七正怔神间,沈夜忽然问道,虽问着还有多少行程,但眉宇间未见丝毫不耐,是一如既往的坚毅淡然。

“还有不过两里地。”闭眼感受到自己离开前做的标记,初七立刻回答,“林子中央有一片空地,血玲珑与其他一干人应该都在那里。”

“呵,看样子已经开始了。”沈夜目光穿过丛丛林木,凝望着一处,即便是不用灵力,他也能觉察到曾经多年缠绕流月城矩木的心魔气息,“你去吧。”他挥手,示意初七先行一步。

果然当时不应该答应初七禁用灵力的,否则也不用在路程上花费那么大力气。沈夜稍有悔意,无奈的是,一语既出,若随意收回驳得是自己的面子。

三个月内慎用灵力啊……

淡淡雾气中,沈夜低头望向自己微微张开的五指,也只一眼,便继续踏步向前踽踽而行。

 

逢魔之夜的妖魔,无论哪一只,都不可小觑。初七得了沈夜指令,小心隐匿了气息之后在空地外侧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暗杀者有足够的耐心。

血玲珑果然放弃寻找其余被播下魔种的两人,此时画地为牢的圈中只有十八人,魔气浓郁者体内应蕴含了两颗以上的魔种。在山洞中尚不觉得,现在露天之处,那十八人周身的魔气袅袅而起,泼墨一般盘旋在半空中。

血玲珑正在抽取最后一人身上的魔气,右手的动作也愈发地小心谨慎,唯恐一个不慎将数日来的成果毁于一旦。而他左手中,虚抓着的是拔出的所有魔种。

快了。

初七暗自凝力,墨绿的长剑隐隐浮现在右手之中。

“什么人?!”

血玲珑握紧左手中的黑色气状物突然爆喝一声,侧耳静听并无任何异样,不安心之下遣了两个人形傀儡去四周查看。

初七屏息靠近,看准血玲珑转身的时机后手腕微动,一柄利剑凌厉地划破空气朝对方的胸口猛刺过去。

 

31、

偷袭本非初七所欲,可却是眼下他只能选择最保险的方法。因为忧心沈夜独自一人在林中会遇到那两名人形傀儡,初七下手异常狠厉,他迫切地想早一些结束这场战斗。

外人只道血玲珑罗咤凶残狠毒杀人一击毙命,少有人知晓他入魔已久,然而魔物便是魔物,在这逢魔之夜以一己之力对抗两倍魔力的初七也略有力不从心之感。

正缠斗间,西北方忽然爆出一团金光。初七见着,瞳孔骤缩。那熟悉的刻入血骨的气息……

主人!

一个闪神就让血玲珑和那傀儡有了可趁之机,初七费力抵住一刀一爪,指间一弹,小臂上的短刀骤然弹起刺中人形傀儡的咽喉,手臂用力向下猛划,喉咽直至心脏处,一道裹着青光的斜痕蓦地爆开,腥臭血花四溅之际初七迅速挽几个剑花逼退近身的另一人,跳出几丈远,躬身立在一侧。下一刻,沈夜的身影便从那虚空撕裂处缓缓踏出,手中长剑沾着散发阵阵恶臭的黑血。

“你……你是……”

血玲珑指向沈夜,惊惧交加令他手指颤抖。

“你认得本座?”沈夜送去淡淡一瞥,心下有了底数。

“流月城大祭司……沈夜。”血玲珑很快镇定下来,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与画像之中容貌无差,可那气势,画中可不及真人百千分之一,可惜面色着实苍白,印堂也隐隐泛着黑气,这倒像是……血玲珑眼底精光闪现,开口道,“传闻两年前大祭司沈夜以身殉城,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传闻不可尽信。”沈夜皱眉望着剑身上的污血,双指并拢正想以灵力除去血污,结果斜来一道光芒拭过,剑刃上已洁净如洗。

“主人答应过属下。”初七难得在沈夜面前强硬,擅自动手之后也不曾生半分愧疚或惶恐,只用一双幽深的眸子盯着对方的眼睛,竟看得沈夜心头一悸。

初七这是……生气了?

沈夜生出这个念头,可又觉得难以置信。他不曾见着初七有太多的情绪泄露,百多年来从来都是“是,主人”的断然回答,最激烈的也不过是问他去留时的那句“莫要离弃”。

莫要离弃,甘愿侍奉……

思及此,沈夜收起长剑,侧身朝向初七沉声道,“那此人便交由你处理,莫要让本座失望。”

“是!”

初七抱拳,抬头望向血玲珑的眼神已视其如死物。

“哈哈,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想杀我?得问问我手里的这把饮血过千的刀!”血玲珑一柄大刀横于胸前,额间黑色的纹络浮闪,周身显出无数红光,红光之中又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缭绕。此时此刻,血色倾洒,圆月红得像被鲜血侵染。初七顿觉不妙,双指略过刀刃飞身斩去。

 

沈夜站在外围,脚旁是初七在冲上去之前召出的几个中型的战斗偃甲,材料之新,一看便知是近日才完成的作品。他也不在意身旁的几个小家伙,只静静站着望着眼前一场搏杀。

原本可以轻而易举斩杀的魔物,在逢魔之夜要困难不少,初七为半灵体,本就需要浪费灵力支持实体,加上不久之前那血玲珑月正赤红之时将心魔砺罂残留下的魔气强行催炼化成了一枚浑圆纯黑的珠子吞下去之后力量暴涨,五五对半的局面已然开始倾斜。

沈夜注视着身形开始虚晃的初七,垂着的右手掌心悄然凝出一团白光,正蓄力时,心口蓦然一阵刺痛。

该死,竟选了这么一个好时候发病……

掌中的光团消散,沈夜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了双眼。

 

32、

血玲珑出手向来一击必杀,可此次的对手没有留有丝毫让他可以趁机偷袭的破绽,然而,今夜的际遇让他有了可以与初七抗衡的力量。这让初七应付地稍有些吃力,正面拼杀伤了敌手,但体内的灵力已消耗太多,持久战不是他所能承受的,所幸看那血玲珑也急着要解决这场战斗找个地方好好消化用心魔残余力量炼化的珠子,这让双方都有了速战速决的念头。

沈夜捂着心口扶住身旁的树干,疼痛来得猛烈而猝不及防,这让他几乎分不出心神去注意那边的情况。初七无意向沈夜的方向送去一眼余光,看见主人紧皱眉头的样子心中大急,这一时便让那血玲珑有了可趁之机,一阵血色弥漫,一柄厚重的大刀从身后方劈头砍下,初七急闪,滚地而起反手持刀抵住。他的反应足够迅速,若说平常,或是灵力充足之时,这一挡还是能够抵挡住这一次的攻击,可是……

初七冷眼看着那把大刀从自己头顶劈下来,他确定自己化出的长刀完全无法阻止这一击的强硬力道,只是避无可避。

“初七!”沈夜情急之下沉声喊道,手中费力凝出的光球也极速砸了过去,却依旧没能阻止血玲珑的攻势,眼睁睁见着初七被劈成两半,身体化成光点渐渐消散。

“哈哈哈,区区一个暗杀者,想在逢魔之夜战胜我血玲珑罗咤,痴心妄想吧!”血玲珑收回大刀背到身后,目光开始在沈夜身上肆意游移,眼里贪婪的精光令人作呕。虽然沈夜对魔种的召唤毫无反应,但血玲珑怎会认错自己亲手散布的东西,他确信找寻不到的那两颗魔种之一就在沈夜体内。“沈夜,最后一任流月城大祭司……有颗魔种竟然无意间落到你的身上,真是让人惊喜非常啊。”他发出狂妄的笑声,盯着面色惨白的虚弱男子,视线更加露骨。

沈夜冷笑,忍痛挺直了身体。“不过一个下界不知名的魔物,竟然也想要趁着风浪的余波来掀水花,真是可笑至极。”

将初七斩于刀下的得意被这句话中的轻视粉碎,血玲珑脑中涌现的是被三皇子李焱斩杀肉身的耻辱。面部被黑纹覆盖的魔物恶狠狠地咧嘴,故技重施。

刹那的血红后,血玲珑的身影出现在沈夜身后。

最擅长的一击必杀——血玲珑龇牙一笑,接着是利刃刺进肉体的悦耳声音。

    

血玲珑不可置信地望着插入自己心脏的暗色短刀,手指微颤着握不住悬在半空中的自己的兵器。 

“你……你们……”

身形虚渺的初七握着短刀刀柄,在沈夜背后冷冷地注视着面部扭曲的人,转动手腕,带着忘川短刀搅动。

“呃——”

沈夜的气色恢复了不少,他转身隔着半透明的初七望向方才不可一世的丑陋魔物,冷声笑道,“怎么,忘川的滋味儿还不错吧。”

“可恶!你竟然……”

“初七没死,这件事情很出乎你的意料吗?”沈夜松开忍受痛苦时攥紧的拳头,抬起胳膊从初七的胸口穿了过去,顺利的不受半分阻碍。“你瞧,就算这样,他也没有任何感觉。”应和着他话中的意思,沈夜的五指在原本应该是初七心脏所在的位置上动了动,再看初七,面上无所痛感的一片平静,可身体的颜色又淡上几分。

“主人……”初七突然意味不明地唤了一声,沈夜听闻之后往前半步,整条胳膊透过面前人的身体覆盖上被初七握住的刀柄。

血玲珑有所察觉般惊惧地瞪着面前重叠在一起的两个人,正要开口,就看见胸前的短刀突然爆出一束紫色的光芒,没入了自己体内。比被刺中尖锐百倍的痛苦自心脏爆开,血玲珑摸着自己的伤口,奋力地想要堵住不断溢出的黑气——那些都是他费时多日不惜劳苦收集来的心魔魔气,怎么可以就这样随便就散了?可惜不如他所愿,黑气就是这么随随便便全部散光了。 

待到血玲珑伤口中不再出现半点黑色,沈夜才脸色发白地抽回忘川,身子不由自主后退两步险些跌倒。初七反应迅速地想去搀扶,可手指刚刚触碰到对方的身体就消散于无形,他皱着眉看自己透明的手指,紧接着,全身都消失在薄雾密林中。

 

33、

初七很快从茫然中清醒,凝不成实体不过是灵力耗费过度所致,这与当初将主人和瞳带离流月城时的情形一样,所以他并不担心自己,可那血玲珑的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主人此时虚弱非常,动用一个小小的法术都如此吃力……他心中所想眼中所见的只有那一人,可现在面对最在乎的人他哪怕是再小的事情都做不了,这未免令他焦急得有些挫败。

“沈夜,你的身体也是强弩之末了吧,哈哈,我就说魔种怎么可能对你毫无影响,原来还是在削弱你的灵力啊,只要把魔种从你身上拔出,我这一番辛苦还是不亏的。”血玲珑狞笑。被刺中心脏一时还要不了他的命,只要能坚持到把眼前的这颗魔珠抽回,或许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哼,本座倒不觉得你还有这个机会。”沈夜斜靠在树上吃力地说道,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那就……”血玲珑用刀支撑着身体向前一步,“试试”二字还没出口,就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发出声音了。

沈夜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一堆辨不出形状的碎肉,眼睛直直盯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中间。“初七。”他唤,然而没有回应。想到那个在自己面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下属,他不觉微微叹了口气。

血玲珑未死,被销毁的只是一个肉傀儡罢了。魔物总是这般狡猾,与心魔打了一百年的交道,如果再被这个魔道浅薄的东西骗过了去,也枉为那么多年的流月城大祭司。

腿脚不听使唤,沈夜尽力抬脚也不过移动了几寸距离,无奈只得用尽全身力气甩出手中的短刀。短刀带着一抹灵光准确无误地插进一个浑圆的黑色珠子里,只听得一声撕魂裂魄的尖吼,圆珠炸裂,消弭在淡雾之中。

事情解决,沈夜缓缓合上双目,他看不见眼前近在咫尺的初七满脸担忧的神色。

 

翌日清晨,沈夜在睁开眼时就看到被初升的朝日撒了一地霞光的林子,空气中的阴霾被驱散至净,如果不是那一地腐烂的尸体碎块,昨夜的一场恶斗几乎要被这秋日的美好抹消得干干净净。

经过一夜的休养,沈夜感觉自身已无大碍,环视四周。“初七。”他用淡淡的语调念道,很是希望虚空里能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可惜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弯腰拔出插在地上的忘川短刀,一点火种被扔在肉块里。

 

沈夜再次回到十二安排的院落,秋日的阳光不是很强烈,他一步一步地走回来,衣襟上的血污在街道上引起行人侧目也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唤了十二烧水沐浴,沈夜褪去沾有血迹的衣服,洗完后张嘴就是那一声叫习惯了的“初七”,无人响应之后愣住片刻,自己拿了干净布巾擦干身上水珠,赤身裸体去翻找初七买来的衣物,半晌才找到一件黑色的袍子。不在意湿漉漉的头发,简单披了衣服,沈夜坐在床上时不小心碰到放在一旁的用来遮阳的青色纸伞,他注视着伞柄,神情怅然若失。

这茫茫浮世,终究没有一事一物,能真正为我所有、为我掌控;也终是没有一人能和我心意相通、生死与共,永不离弃……

 

34、

身不能现、口不能言,初七面对这样的境况很快就平静下来,无论怎样,他还存在着意识保留有自我,那便还有机会真正回到那人身边,也就没什么可怕的。现在缺少的只是时间。

初七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注视这个人,甚至用手去触摸也可以,不再担心被发现或者怎样。

可惜还无法触碰实物。他望着沈夜紫墨发丝中混着的几缕白色略为惋惜地想道。

 

沈夜的生活枯燥而乏味,每天不过看书、发呆、睡觉,有时会继续完成半成品的木雕小兔子,或者去偃甲房坐上一坐。

雕刻一只兔子并不需要花费很长时间,这次沈夜终于不会在雕刻时被其他的事情打断,除了偶尔的发呆会延缓进程,但最终这只兔子还是顺利地和另外一个抱着兔子玩偶的可爱女孩站在了一起。

初七知道他又想起了小曦,却不知,沈夜在发呆时所想的不仅仅沈曦一人。

 

瞳那边对于狂化人的问题终于寻到了解决之道,他让十二拿了制作的药丸去了百草谷,知晓沈夜体内也存有魔种之后,坐着轮椅亲自来到龙兵屿,可是在恢复往日热闹的街道尽头处,瞳进入那院落时,才发现早已人去院空。

也道是初七和瞳私下有交往,也不会让瞳不知从何去找人。

故友相逢,免不了一番感慨。

在沈夜服下拔除魔种的药丸之后,瞳从怀中掏出一节枯木。“这是我让十二从流月城废墟中找来的矩木残枝,是为入药之用,如今事件平息,想来剩下的矩木还是交由大祭司来保管吧。”

相识多年,瞳心中所想沈夜怎会不知晓一二?他挥挥手,摇头道,“我早已不是什么流月城大祭司,这矩木残枝若是稀罕药材,瞳你可自行取用。”

“那好。”瞳见目的达成,动作干脆地收回矩木枝,“若是无事,那我便走了。”

沈夜猜想瞳也许又在搞什么研究,也就点头做了回答。瞳正要离开时,忽然问道,“怎不见初七?”见好友默然,瞳便也猜到什么,只平淡地安慰道,“耐心等待便是。”

当初告诉初七的话语再次说给沈夜来听,板着脸的瞳忽然觉得些许好笑,摇了摇头后挥手招来新收的傀儡人推自己离开。

沈夜暗自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开始是抱着初七未死的这个念头,而如今念想被验证为现实,心焦也毫无帮助。

沈夜现下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与耐心,如此,不过等待而已。

 

度过苏醒过来的第一个冬季,沈夜发现下界所谓的寒冷也只比曾经的流月城多了那几片雪花罢了,并不难熬。

这一日,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的沈夜忽听到天外传来几声鸟鸣,一时心血来潮便走到窗边抬头往天空望去。

那应该是一种被称为“大雁”的鸟,沈夜只在书上见过,说这是一种迁徙之鸟,秋天飞往温暖的南方,待到过了寒冬,春天时节飞回来。大雁飞得太高,沈夜仰头去看,是觉得它们要比偃甲鸟大上许多,也灵活不少。毕竟是活物,总该是有生机的。

窗外不知何年栽种的桃树开了花,一阵风吹来,桃枝摇摇晃晃飘下了几片花瓣。沈夜刚想伸手去接那粉色的花瓣,一件外衣被披到肩上。

“早春清寒,主人该注意莫要着凉。”

 

春回,雁归。

END

评论
热度(33)

© 夕阳兮下 | Powered by LOFTER